說起來,額璘臣與林丹汗的祖先是一家,他們都是當年那個鞑靼小王子的子孫。
從這個出身上來說,他與土默特部出身的順義王蔔失兔的關系,其實還沒有他與林丹汗的關系親近。
因爲額璘臣的祖上與林丹汗的祖上是親兄弟,都是孛爾隻斤氏黃金家族的子孫。
而現在的順義王蔔失兔,則是土默特部俺達汗的孫子,與額璘臣也好,與林丹汗也好,都沒有直接的血緣關系。
正因爲這樣,額璘臣暫時抛開了與林丹汗之間的恩怨,帶着自己好不容易拼湊起來的大軍,北上迎接了林丹汗,願意與林丹汗一起,共同對抗想要霸占漠南的建虜。
額璘臣的想法也很簡單,林丹汗要是真的西遷了,他的鄂爾多斯諸部馬上就會面臨到女真人的威脅。
這個唇亡齒寒的道理,作爲已經當了鄂爾多斯諸部濟農的額璘臣來說,還是很容易明白的。
可惜的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林丹汗,已經被女真人的鐵騎吓破了膽子,庫庫和屯都不要了,又怎麽會跟額璘臣一條心,一同留在河套之地硬抗建虜大軍呢?
因此,兩人在東勝衛故地舊城(後世鄂爾多斯市)剛一見面,就沒有談攏。
林丹汗要求鄂爾多斯諸部提供大量的糧食草料和牛羊牲畜,與此同時,他對額璘臣提出的想法,也就是兩人聯手一起北上包克圖,先打退建虜追兵,然後聯合大明朝共同對付建虜軍隊,最終将建虜軍隊逐出漠南的想法嗤之以鼻。
這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
或許是曆史的宿命在發揮作用,不管額璘臣如何苦口婆心地勸說,也始終改變不了林丹汗非要西遷青海去的決心。
林丹汗在鄂爾多斯濟農額璘臣的大帳駐地——東勝城中等待了兩日之後,來自包克圖方向的不幸消息,開始一個接着一個地,被逃亡而來的察哈爾敗兵帶到了。
他最倚重的中軍萬戶,也是他的大妹夫,貴英恰戰死了,他的鐵槊科諾特十蘇木之一悍将博爾忽戰死了。
而他同樣看重的鐵槊科諾特十蘇木之一桑阿爾寨更是率部投降了。
得知這個情況之後,林丹汗再次決定立刻撤離鄂爾多斯,借道大明境内西遷。
額璘臣百般勸說不下,就是阻止不了。
同時他也知道林丹汗率部走了之後,鄂爾多斯部單獨面對女真人必定也是獨木難支。
因此,左思右想之下,隻能是一起收拾了部衆行囊,緊跟着察哈爾人的隊伍,一起西去。
而不願意臣服林丹汗,同時又不願意臣服女真人的順義王蔔失兔,則帶着本部人馬三千餘人離了東勝城迅速南下,前往榆林邊外請求入關避難。
原本還算平靜的河套之地,随着女真人追擊林丹汗的隊伍到來,頓時雞飛狗跳起來。
林丹汗帶着察哈爾本部剩餘的人馬,以及鄂爾多斯部被迫西遷的隊伍,浩浩蕩蕩地從東勝往西,直奔甯夏衛的邊城而去。
而在包克圖休整了數日,簡單整編了隊伍之後的阿巴泰,一邊往後方派出了報捷的信使,一邊南下過了黃河,繼續追趕林丹汗的隊伍。
對糧草不足而且後有追兵的林丹汗來說,甯夏衛的明軍邊将若是能夠讓他從甯夏的地界上通過,那就是最好的了。
若是不讓他通過,那麽他若是能與明軍邊将達成妥協,讓他背靠堅城,抵禦女真追兵,那也是一個選擇。
甚或者,若是明軍的邊城有機可乘,他可以率領他麾下的察哈爾人馬直接破了明軍的邊城,搶路西去。
但是讓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他的這三個想法,居然一個也沒有實現。
等到林丹汗千辛萬苦地穿過被冰雪覆蓋了的河套平原,帶着大隊人馬來到甯夏前衛的駐地紅崖堡長城腳下的時候,不僅明軍不肯開關借道,而且也不允許他們在邊牆紮營停留。
特别是後面還有女真人越來越近的追兵,而橫亘在前方的甯夏鎮的邊牆之上更是旗幟飄揚、士卒林立,已經有了準備,也不是他麾下的大隊人馬一時半會兒能夠攻下來的。
林丹汗在紅崖堡邊牆外面心急如焚地停留了一天一夜,也沒有等到他想要等來的消息,試探着對紅崖堡段的邊牆發動了一次進攻之外,除了在城頭的槍炮轟鳴之中留下了數百具屍體之外,根本毫無攻下的希望。
就這樣,萬般無奈之下,林丹汗帶着心中滿腔的憤恨,再一次率領大隊人馬,沿着甯夏鎮的邊牆往北倉皇而去。
不讓林丹汗借道西遷,倒并不是因爲甯夏鎮總兵官賀虎臣和該鎮監軍禦史瞿式稆爲人處世太過刻闆。
而是因爲林丹汗的要求以及這件事情本身,在賀虎臣等人看來,都實在是有點太過匪夷所思了。
更何況此時的三邊總督袁崇煥,又是一個喜歡各鎮事事都要向他請示彙報然後聽他命令而行的人,不管是賀虎臣也好,還是瞿式稆也好,誰也不敢擅自做主,作出放林丹汗入關這樣的重大決定。
不過讓他們意外的是,袁崇煥居然最終同意了林丹汗的請求。
隻是等到賀人龍帶着袁崇煥的命令來到甯夏衛城銀川的時候,林丹汗已經含恨而去了。
接下來,惶惶如同喪家之犬的林丹汗帶着察哈爾的人馬和鄂爾多斯部的人馬一路往北奔逃,最終在巴彥高勒一帶(後世磴口)一帶向西渡過黃河的時候,被阿巴泰追上。
林丹汗率部倉皇過河而去,而被林丹汗留在後面斷後的鄂爾多斯諸部人馬,則被阿巴泰所部的追兵咬住。
額璘臣率領的鄂爾多斯諸部,原本就不太樂意跟着林丹汗西遷,畢竟河套平原水草豐美,是他們駐牧已久的家園。
雖說投靠女真人有損黃金家族後裔的顔面,但是女真人的故土在遼東,他們也不可能一直留在河套平原不走。
再加上如今的林丹汗四處碰壁,惶惶如喪家之犬,也沒有了往日的威風,跟着這樣的大汗在原本就是自己的家園裏頂風冒雪兜了這麽大的圈子,丢了無數牛羊部衆,許多鄂爾多斯部的首領,也不願意跟着走了。
于是一經接戰,鄂爾多斯部的人馬部衆紛紛投降。
額璘臣雖然不甘心就這麽投降了女真人,但是奈何形勢比人強,不投降就隻有丢掉部衆逃亡他鄉。
想來想去,額璘臣也選擇了投降,算是基本上保住了鄂爾多斯的主力騎兵和大批部衆。
隻是投降了阿巴泰之後,阿巴泰也沒讓鄂爾多斯部的騎兵們閑着,更不可能讓他們留在河套平原之上,留在自己的後方。
女真人在對待蒙古人的問題上十分講究策略,對于漠北和遼東附近的蒙古人,他們采取的是聯姻和親拉攏的政策。
但是對于漠南蒙古各部,他們采取的則是驅使政策,驅使這些因爲靠近漢地而多少受到了漢化的漠南蒙古人去爲他們死戰。
這個區别對待,是根據他們投靠女真人的早晚來作出的,同時大體上上也呈現出了一個南北的分别。
漠北蒙古投靠女真人的時間最晚,但卻因爲他們的戰鬥力強悍,所以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優待。
而漠南蒙古是被女真人征服的,被征服者當然不會有什麽特别的優待。
如今,鄂爾多斯諸部就面臨着這樣的情況,他們在阿巴泰這裏沒有得到任何優待。
阿巴泰接受了他們的投降之後,當即就以鄂爾多斯部的騎兵爲先鋒,讓額璘臣濟農帶着隊伍打前站,與他們一起繼續往西追趕林丹汗。
此時已經裏外不是人的額璘臣,對于女真人的要求,根本沒有辦法拒絕,就這樣又成爲了女真人追擊大軍的一部分。
爾後作爲女真人的向導一起往西過河,繞過甯夏鎮的地盤,繞過賀蘭山,按照當初林丹汗定下的路線,先往西,再往南,一路追擊林丹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