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崇祯皇帝以大明皇帝的身份,尤其以如今正在恢複的大明國勢,自是沒有必要親自出面,去接見來自對馬藩的小小使者。
即便是德川幕府派來了使者,讓理藩院或者是禮部官員出面見上一見,已經算是不錯了。
畢竟對馬藩相比于大明,簡直是個芝麻綠豆大點兒的地方,不僅從來也沒有與大明朝有過朝貢的關系,而且當年因爲倭患的原因,與大明朝還是敵人。
畢登翰帶着來自對馬藩的這兩個人來到京師,前往理藩院報備接洽的時候,不管是理藩院還是禮部,都不怎麽待見這幾個人。
就是在這種禮部與理藩院官員不解的情況下,崇祯皇帝降尊屈貴地迅速接見了這些人。
如今的崇祯皇帝對于以大明皇帝之尊接見這樣的外藩使者,是不是降尊屈貴不對等之類的說法,并不怎麽在乎。
隻要對大明朝有利的事情,就是再小再微不足道,他也願意去做。
之所以如此,倒不是他喜歡什麽事情都親力親爲。
而是如今包括理藩院在内的六部職司衙門,還沒有能夠令他比較放心并且可以很好地處理這類海外事務的人選。
現在,在處理外藩蒙古部落的問題上,崇祯皇帝已經在理藩院内收攏了一大批足以勝任的人物。
除了恭順侯吳惟英之外,還有被俘歸降的原鄂爾多斯濟農、今一等奉恩侯額璘臣,以及原察哈爾窦土門固山、今理藩院蒙古副使多爾濟達爾罕等人。
這些人物,對于蒙古外藩部落的認識,自然遠遠高出于大明朝朝堂之上的那些文官武将,不僅可以給崇祯皇帝提供适合蒙古外藩的建議,而且崇祯皇帝也可以放心讓他們獨當一面或者充任使節,去接見、招撫或者聯絡其他蒙古部落首領。
在朝鮮問題上,也是如此,不僅有了理藩院副使姜曰廣這種多次出使朝鮮的官員,而且還有駐朝的張溥、喬啓泰等文武官員,以及安東侯毛文龍、平壤伯劉興祚等人,涉及朝鮮的事務可以讓這些人去辦理。
甚至包括在接觸建虜後金國的問題上,如今隻要崇祯皇帝有這個打算,也有好幾個人選可以使用,比如說仍然作爲内臣留駐在錦州的司禮監随堂太監鄭之慧,再比如蘭妃的弟弟滿珠習禮。
甚至到了關鍵時候,那個被毛維張從東江鎮一路帶來京師的奴兒哈赤的幼子即第十六子費揚果,都可以利用得上。
如今海蘭珠的弟弟,出身于科爾沁左翼博爾濟吉特氏的滿珠習禮,早已主動剪去了醜陋的金錢鼠尾,成爲了理藩院行人司的一名行人。
至于被毛維張帶來京師的那個十一歲的老奴幼子費揚果,崇祯皇帝隻是在接見毛維張的時候,讓人将他領進宮來看了一眼,然後就傳谕讓錦衣衛帶着這個費揚果,前往山東曲阜的衍聖公府去了。
崇祯皇帝的口谕,當然沒有說明費揚果的真實身份,隻說這是外藩王公送來大明學習四書五經禮樂制度的質子,從今往後數年寄養在曲阜衍聖公府,令衍聖公府好生看護教導,務令其通曉天朝禮儀雲雲。
崇祯皇帝的這個做法并沒有公開進行,隻有錦衣衛指揮使鞏永固,以及當日在場的侍從五官、軍機舍人們,還有錦衣衛經手的人員知道。
若非如此,怕是又要引起一番軒然大波了。
衍聖公府是一個極其獨特的存在,從北宋時候獲得衍聖公的封号以後,從北宋、到南宋以及南宋時期位于北方的金國,一直到元朝、明朝,這個爵位和封号一直都由曲阜孔氏世襲罔替地繼承了六百多年。
到了明朝滅亡之後,衍聖公府繼續存在,并且繼續獲得滿清的冊封,然後又世襲罔替到後來的民國年間。
衍聖公府爲什麽能夠挺得過這麽多王朝的更疊而近千年屹立不倒?
除了曆朝曆代都尊奉孔子,使得孔子後裔的地位尊崇無比之外,剩下的就是衍聖公府在各個王朝更疊時期見風使舵的做法了。
自從受到北宋趙家人的禮遇和冊封之後,衍聖公府爲了保住家族地位,那真是女真人來了投女真,蒙古人來了投蒙古。
而投靠了這些外來的異族統治者之後,衍聖公府一切照舊,也得到了這些異族統治者的禮遇。
正是因爲有了這樣的先例,所以後來滿清入關了之後,連南明政權還沒有消滅呢,曲阜的衍聖公府就搶在前面投了滿清。
從此之後,孔家人心安理得地剃發易服,繼續穩穩地做着滿清的衍聖公,又做了将近三百年。
對于一個曆史悠久的顯赫家族來說,這是他們的生存之道。
選擇趨利避害,當然無可厚非。
但是作爲一個民族的精神象征,或者說一個民族的精神紐帶來說,實在是有點對不住衍聖公這個封号以及他們祖先教導别人遵守的儀軌。
孔子本人的在天之靈,要是知道他的後世子孫每到華夏民族生死存亡的危機關頭,都是這種屈膝事虜的表現,恐怕這個在天之靈也要被氣死多少回。
當然了,崇祯皇帝雖然對孔家人享受了大明朝将近三百年的爵位俸祿,到最後自己大明朝屍骨未寒的時候就改事滿清,非常鄙夷,非常看不上,但是他卻并沒有非要去動孔家人的打算。
因爲如果衍聖公府配合,今後還有很多有利于華夏的事情可以做。
如果衍聖公府不配合,那就讓他們繼續作爲花瓶或者錦上添花的點綴存在下去吧。
如今在位的衍聖公孔胤植,正是曆史上那個爲了維護自己家族利益而主動剃發易服以迎滿清的孔家第六十四代衍聖公。
原本曆史上,崇祯皇帝會在自己的長子朱慈烺誕生的次年,冊封朱慈烺爲皇太子之後不久,就讓皇太子拜在孔胤植的門下學習禮儀,并封了衍聖公孔胤植爲太子太傅。
如今同樣是崇祯三年,但是這一世,孔胤植當然沒有了這個待遇,不過崇祯皇帝在周皇後生下了皇長子朱慈烺之後不久,想起他曆史上悲催而短暫的人生,不知怎麽地就聯想到了衍聖公這個人。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的夜裏,皇太子朱慈烺曾經有過逃往曲阜,去求助孔胤植這個太子太傅的想法。
但是當他被送出城後,身無分文不說,身邊也沒有護衛,面對圍困京師的賊軍連營,惶恐無依的朱慈烺,不得已又返回城中,想要求助并托庇于嘉定伯府,結果被自己的外公和舅舅所出賣,從此陷入城中,落入賊手。
既然當時朱慈烺能夠想起這個太子太傅,可見他在皇太子的心目之中,還是有一定地位的。
不過以孔胤植在曆史上的表現,就算當時朱慈烺真的跑到了曲阜,順利地找到了這個孔胤植,他的下場恐怕也很難說。
當然了,崇祯皇帝聯想這個衍聖公孔胤植,還有别的因素,那就是孔學與科舉的事情。
如今這位崇祯皇帝之所以在理藩院這樣的重要機構之中重用出身蒙古人的官員,實在是因爲他從滿朝文武之中找不到幾個能夠與屬國番邦打交道的人才。
這種情況的根源,當然與明朝的科舉制度有着直接的關系。
那些隻讀四書五經的書生們,即使經過了層層選拔考中了進士,對于這個時代大明朝内外面臨的形勢,也仍然是一無所知。
這樣的人,你讓他處理内部的事務都不放心,就更别說放手讓他們去處理外部的事務了。
所以,不管是接見那些葡萄牙滿喇加總督府的使者、荷蘭東印度公司駐巴達維亞總督府的使者,又或者是耶稣會在華的傳教士,還是像如今這樣,接見對馬藩的使者,所有這些與大明朝外部世家打交道的事務,他都隻能勉爲其難親力親爲了。
而且這樣的局面,一時半會兒也是改變不了,不是他不想改變,而是任何人都做不到快速的改變。
如今崇祯三年天下各省的鄉試,都已經結束了,各地新科舉人的名單也已經陸陸續續地送到了京師的禮部。
就在這次各省的鄉試于八月中旬開始之前,崇祯皇帝也曾想着,下旨給南北兩京的禮部,對鄉試的内容多多少少采取一些變更。
但是想來想去,還是放棄了,最後一切還是遵循舊制進行。
如果他非要以聖旨的形式來改變這個東西,倒也并非一定就做不到。
但是在改革和重組南北五軍都督府的關鍵階段,在大明朝北方的幹旱已然未曾緩解的情況下,他還是認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想來想去,便硬生生地壓下了心頭的沖動。
由科舉聯想到了孔學,由孔學聯想到了孔家的衍聖公府,同時也聯想到了原本崇祯三年獲封太子太傅的孔胤植。
就在崇祯皇帝天馬行空浮想聯翩的時候,毛維張帶着那個費揚果來到京師陛見,于是崇祯皇帝便将這個無法安置的費揚果順手扔給了衍聖公府,看看這個衍聖公府能不能真的變夷爲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