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崇祯皇帝一邊想着自己的心思，一邊聽着蘭貴妃說着科爾沁的事情。

結果自己琢磨自己的心思入了迷，連海蘭珠說到半截已經停下了也不知道。

而海蘭珠說了一些爲自己和自己弟弟以及科爾沁的族人辯解開脫的話之後，看見崇祯皇帝臉色凝重地看着壓花玻璃窗外的儲秀宮院落出神，說了個“隻是——”就停了下來。

一刻鍾的功夫過去了，見崇祯皇帝還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海蘭珠便握了握崇祯皇帝的手，對他說道：

“陛下！陛下可是對妾身所說有什麽疑問？陛下可是在想什麽？”

崇祯皇帝在與幾個後妃的相處之中，經常心不在焉地神遊物外，人雖然在這些後妃們的身邊，但是心思卻在琢磨朝政事務之上。

這樣的情況，不管是皇後周氏，還是儲秀宮的蘭貴妃，都已經有點見怪不怪了。

不過此時崇祯皇帝第一次主動與自己談起了科爾沁的問題，而自己正在爲科爾沁四部改旗的事情做着辯解，崇祯皇帝的這個表現，卻讓海蘭珠擔心是不是皇帝對自己的答話有所不滿。

海蘭珠的問話，叫醒了陷入沉思的崇祯皇帝：“哦，沒有什麽！科爾沁諸部，特别是科爾沁左翼諸部，過去做過一些什麽，如今都沒有什麽幹系了！”

說完這話，崇祯皇帝放佛是下定了心思一般，十分清晰果斷地對海蘭珠說道:

“蘭貴妃不必擔心，也不必憂慮！過去的事情過去了，不管是科爾沁諸部，過去跟着女真人做過什麽樣的事情，朕都可以既往不咎！

“過去，科爾沁人跟着女真人攻打過大明朝，而大明朝的軍隊也曾經北上襲擊過科爾沁。這其中的恩恩怨怨，要想說清楚，真不知道要說到何年何月去！

“朕說起這個話頭，卻并沒有問罪科爾沁的意思。你是朕的貴妃，與宜妃、甯嫔，你們三人全都出身于科爾沁。朕以爲，這或許是化解彼此恩怨的一個天賜的機會！

“今天，朕想問問你的意見，若是大明朝廷願意與科爾沁諸部和解，汝父，科爾沁左翼蒙古貝勒，願否充當其中牽線搭橋的中間人？

“你是朕的貴妃，而你的父親，如今即便是仍舊效忠于建虜，今後也必不能得到建虜真正的信任！

“朕聽說，今年全天下的幹旱并非僅僅是大明朝的北境，遼東的建虜也好，塞北的科爾沁也好，幹旱與酷寒也是接踵而至，而如今的後金國中，怕也給不了科爾沁多少錢糧上的支援！

“實情如此，固執于過去的抉擇，或者固執于過去的恩怨，實非智者所爲！

“此事對于朕來說，對于大明朝來說，其實倒是可有可無！然則，朕念着與你，與宜妃、甯嫔的情分，不忍心看見将來的科爾沁草原上生靈塗炭！”

說到這裏，崇祯皇帝握緊了海蘭珠的手，看着她美麗的臉龐，對她鄭重其事地說道：

“朕并無滅亡蒙古各部之心，凡願意歸順者，皆當以禮相待！喀喇沁部、庫倫部、多倫部皆先例也！

“即便是鄂爾多斯諸部蒙古，與我大明爲寇仇二百有餘年，額琳臣率部來歸，朕也未嘗殺其一人，不過聽起所請，異地安置而已，而額琳臣亦爲一等奉恩侯！

“昔日之順義王，如今失勢再相投，無部衆，無寸土，朝廷仍守前約，以之爲順義王！”

說完了這話，崇祯皇帝突然話鋒一轉，狠狠說道:“建虜則不同，此輩本是我皇明奴仆，于建州起兵作亂，前後凡三十年，殺我遼東漢民百萬有餘，此仇不共戴天！朕必滅之！

“待朕禦駕親征，率大軍誅除此禍患之際，科爾沁諸部若仍舊執迷不悟，站在建虜之一邊，與我大明朝爲敵，海蘭珠，你說說看，真到了那一天，要朕如何處置？”

海蘭珠從崇祯皇帝緊緊握着的手中，能夠感覺到皇帝的決心。

大明朝野之間對于女真人的那種憤恨，之前她并不是很明了，不過來到了大明，并且入宮成爲了皇帝的妃子之後，她卻一天天地見識到了這一點。

不管是道聽途說來的也罷，還是皇帝本人以及太監宮女們的言談舉止之間，都将遼東的女真人看成了忘恩負義罪大惡極的禽獸，說起建虜來，都是喊打喊殺切齒痛恨的樣子。

這個情況，既讓她見識到了女真與大明之間化解不開的仇恨，也讓她感受到了一種緊迫。

作爲一個出身于科爾沁左翼蒙古首領家族的女子，對于科爾沁諸部的命運，她不可能不關心。

若是她不關心自己家族和族人的命運，那麽她當初就不會被脅迫着同意以自己爲代價換取家族和族人的生存。

這也是海蘭珠在崇祯皇帝得勝歸來之後，趁着皇帝恩寵烏蘭圖雅的機會，讓哈斯幹等人給自己的父親帶去口信的原因。

如今的大明朝，可不是過去她從父輩口中所聽說的大明朝了，或許如今各地仍有叛亂，或許天災人禍仍舊不斷，但是眼前的大明皇帝，這個與自己已經相處了快兩年的丈夫，是一個怎麽樣的人，自己還是很清楚的，既然說要滅亡女真，那就一定會滅亡女真。

至少，女真人搶占大明土地建立的後金國，是注定要被滅亡的。

相處了快兩年之後，海蘭珠發自内心地就對眼前的皇帝充滿了信心甚至是崇拜之情。

此時聽了崇祯皇帝的問話，海蘭珠很快就說道：“妾身是大明朝的貴妃，妍兒更是妾身與陛下的至親骨肉！

“于私而言，妾身從此，生是大明朝的人，死也是大明朝的鬼，而妾身之父輩族人卻屈膝事女真，常令妾身羞愧難當！

“于公而言，科爾沁諸部是妾身的家鄉，是妾身的族人，自妾身入宮之日起，即無時無刻不夢想着有朝一日，科爾沁與大明朝能夠恩怨化解。

“到那時，妾身也可以帶着陛下，帶着妍兒，帶着與陛下的子孫，策馬奔馳在科爾沁的遼闊草原之上！在那裏看藍天，看日月，看繁星，看草原上繁花一片！”

說到這裏，海蘭珠已經是眼中含淚，握着皇帝的手，凝望着崇祯皇帝，繼續說道：

“陛下！這是妾身自從有了妍兒之後常常做的夢，妾身的這個夢，會實現嗎？”

“當然會！朕向你保證！”

崇祯皇帝聽了海蘭珠的這一番話，心中也是感動，在這樣的一個時代之中，一個女子能夠說出這樣的話，足見其平常心思憂慮之深重。

若是科爾沁的問題不解決，長此以往下去，海蘭珠心情郁郁，怕是終究還是會重蹈曆史上的覆轍。

即便是爲了化解掉她内心深處的這個心病，自己也應該開始着手解決科爾沁的問題了。

因此，說完了保證的話以後，崇祯皇帝看着她，對她說道：“朕可以讓内務府派出一個商隊，讓哈斯幹與蘇日娜的兄長與弟弟跟着，一起北上查幹浩特！

“你和滿珠習禮兩個也可以寫下兩封書信，代朕向你們的父親作出承諾。

“隻要他決心歸附大明，與大明攜手在塞北共擊建虜，朕決不吝公侯之賜！

“若其能夠說服科爾沁四部一起歸附，朕願意比照蔔失兔與布爾哈圖之先例，封其爲王，并許其科爾沁諸部大汗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