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閣首輔李國镨雖然手頭上沒有人選,不過他這麽來一下子,也把孫承宗以及徐光啓可能提出的人選,全都排除在外了。
孫承宗在軍中人脈很廣,遼東、山海關、熱河乃至宣大,包括近衛軍中,都有很多他提拔起來的将帥官佐。
原本他就在遼東和山海關長期坐鎮過,這一世的崇祯朝,又當過兵部尚書,并長期任軍機大臣,還兼任過直隸總督。
有了這樣的資曆,在軍中人脈廣泛也就是必然的了。
不過也正是因爲孫承宗有着這樣的資曆與權勢,使得朝中許多文官都對他都有了一些忌憚。
包括李國镨這個當初推薦孫承宗入閣的人,也對孫承宗的權力之大和聖眷之隆多少有了點想法。
這些想法,之前他還不想表現出來,不過近衛軍第一鎮都統制使馬世龍的調任,卻讓他感覺了一點點崇祯皇帝的心思。
因此,這一次一開口,就把在軍中人脈最廣的軍機大臣孫承宗給堵得說不出話來。
孫承宗在軍中人脈很廣,但卻主要集中在塞上九邊的東段諸鎮之中。
此外也就是近衛軍了。
而這些軍中的将帥,多數都是出身于京畿、東北或者西北的将門,鮮少有出身雲貴等地的人物。
當然,近衛軍第一鎮的副都統制使秦翼明倒是出身西南。
隻不過秦翼明雖然出身西南,人也忠心,但其畢竟出身于西南土司世家,而且也不是文武雙全的人物。
果然,軍機大臣甯城伯孫承宗聽了這話,看了看首輔李國镨,張了張口,最終還是默默無言,沒有說話。
崇祯皇帝若有所思地看着這幾個朝中的重臣,等了一會兒,見無人再說話,便歎口氣說道:
“李卿所言倒是沒有錯!若有這樣的人物,朕對這大明朝,倒也能少操一點心!隻可惜天公不作美,這大明朝天下雖大,英才雖多,但似李卿所說這般之俊傑,卻不多見!”
崇祯皇帝說完這話,徐光啓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另外兩位排名在前的閣老,接着這個話頭說道:
“陛下!靖南侯久鎮西南,其麾下素多英才,陛下何不征求一下雲貴總督府之意見?由其雲貴總督推薦人選,或能勝任緬中!”
崇祯皇帝聽了此言,點點頭,說道:“就如此吧!軍機處盡速行文雲貴總督府,看看靖南侯有無人選!”
崇祯皇帝說完了這話,一邊看向侍立在文華殿側執筆記錄殿中言論的中書舍人和軍機舍人們,一邊就要起身離去。
然而,崇祯皇帝一看之下,卻正看見侍立殿中的軍機舍人馬乾扔下了手中拿着的毛筆,從文華殿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走了出來。
崇祯皇帝一看之下,倒是有點愣住了,而殿中衆人的也随着皇帝的眼光頓時轉到了馬乾的方向。
内閣首輔李國镨正要出聲呵斥,卻隻見馬乾上前兩步,突然跪在地上,大聲說道:
“微臣軍機處舍人馬乾,願毛遂自薦,爲陛下鎮守緬中!緬中若有所失,微臣甘願領死!”
馬乾的出格舉動,讓文華殿中一陣嘩然,幾個内閣大臣個個面露不悅之色。
而一直在場卻都寂靜無聲的司禮監掌印太監曹化淳、錦衣衛指揮使鞏永固以及一幹禦前侍從武官們,也都呼啦一下站了出來。
司禮監掌印太監曹化淳更是對着跪在地上的馬乾喝道:“馬乾,陛下何嘗問過你話?陛下與閣老議政,你一舍人豈能插言?禦前失禮,你可知罪?!”
馬乾說完了毛遂自薦的話之後,就跪在地上叩首不起。
文華殿中突然發生的這件事情,使得其他中書舍人面面相觑之後也跟着跪在了殿中。
中書舍人們雖然常伴君前,但是其實職品級并不高,可以是進士出身的人中排名靠後者出任,也可以從國子監中的監生中選取任用,非進士出身也沒關系。
他們雖然常在禦前記錄各種上谕,記錄皇帝召見内閣大臣或者六部尚書之時的問答,但卻絕不能在其中插嘴多言。
這樣的規矩,不知道是好是壞,但是明朝自有内閣中書舍人之設以來,就是這樣的規矩,并且一直保持到了明朝的滅亡。
當然,也并不是沒有膽子大的中書舍人,在趁着單獨面對皇帝的時候,向皇帝進言。
比如原本曆史上的沈廷揚,就曾經這麽做過。
當時的崇祯皇帝,不僅沒有認爲他僭越、違制,而且還對其提議大爲欣賞,從此倚爲心腹,很快就予以重用。
這一世的崇祯朝,沈廷揚同樣這麽做了,趁着禦前沒有其他大臣奏對的時機,瞅準機會向皇帝獻上了自己的請試海運疏。
而且這件事情的發生,比原本曆史上還早了幾年。
除了沈廷揚之外,這一世,李信這個擔任軍機舍人的年輕進士,也曾在崇祯皇帝召見問話的時候,突然毛遂自薦,請求到旅順開辟新的複遼戰場。
而這一切故事,都在馬乾被選爲軍機舍人之後,成爲了讓馬乾一再心潮澎湃啧啧贊歎的傳奇。
也因此,就有了今天馬乾的毛遂自薦。
且說司禮監掌印太監曹化淳大聲呵斥了馬乾之後,馬乾伏地不語,而其他的中書舍人們也連忙跪地請罪,崇祯皇帝見狀,微笑着擺了擺手,既揮退了站上前的錦衣衛和禦前侍從武官武官們,也制止了準備說話的幾個閣老重臣。
等到文華殿中再次安靜下來,崇祯皇帝看着跪在地上不言不語也不動的馬乾,緩緩說道:
“人都願到京中爲官,蓋因京師繁華,位近中樞也。此人之常情,朕也不以爲過。
“汝既爲軍機舍人,官位雖卑卻近在朕前,因何舍近而取遠呢?須知緬中蠻荒,煙瘴毒蟲遍地,有去可能無回啊!”
崇祯皇帝這話一說,殿中人都是一愣,敢情皇帝并不介意馬乾的冒失行爲,反倒在勸馬乾三思。
聽見皇帝的話後,跪在地上的馬乾擡起頭,緊抿着嘴巴,有點黑紅的瘦長臉上,鼻梁筆直,眼珠黑亮,目光炯炯,他看了一眼皇帝的表情,立刻叩頭說道:
“微臣萬幸,得蒙陛下親自簡拔于國子監千百貢生之中!自從微臣入職軍機處擔任舍人以來,日日皆在陛下左右,親目所見陛下宵衣旰食、操勞國事,仍日夜憂懼、寝食難安,親耳聽聞聖文神武如陛下,卻仍有當年漢高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之慨歎!
“每當此時,微臣心中實痛徹肺腑!君父之憂,乃臣子之恥也!微臣今日毛遂自薦,絕非一時之沖動,實不忍見陛下殚精竭慮操勞國事之餘,仍心憂四方蠻荒無人鎮守!
“誠然!若論文,臣非進士翰林,論武,臣非參遊都守,自不是首輔所言之文武全才!然則微臣華夏漢人種也,自有一顆報效君父的赤誠之心!
“況且微臣出身雲南,緬中之地山高林密也好,地多煙瘴也罷,他人談之色變,而臣卻甘之如饴!此臣家鄉氣候,自幼所熟知者也!請陛下恩準!”
聽馬乾說完這話,崇祯皇帝看着他,心說果然是沒有看錯你,然後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再次對他說道:
“馬乾啊馬乾!朕此前已經恩準你以國子監貢生的身份,參加年後的春闱!你可要想清楚了,要是去了緬中,可就沒有了參加春闱的機會,你一個讀書人,就不想要一個進士的出身嗎?”
馬乾跪在地上,默然片刻,再叩首,擡頭說道:“微臣自束發入學讀聖賢書,迄今已一十五年矣!所孜孜以求者,非爲金榜題名、進士及第,非爲騎馬遊街誇耀于東華門外!微臣畢生之志願,隻爲效力于陛下,提三尺劍爲天子掃平四海!”
馬乾語調激昂,铿锵有力地說出了這番話,聽得殿中人人皆是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