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聽黃台吉在布木布泰說完話後點着頭沉吟片刻,接着說道:
“如此當然甚好!不過朕今日提及此事,并非對科爾沁左翼有所疑慮,也非對哈日珠拉、滿珠習禮留侍南朝耿耿于懷!因爲他們留在南朝,于科爾沁,甚至于對朕而言,也并非全然都是壞事!”
說到這裏,黃台吉一陣猛咳,随後将一口濃痰吐到鳳凰樓上的一個痰盂裏,而原本黃黑灰敗的臉上也終于有了一些光彩。
隻見黃台吉清了清嗓子,然後對着哲哲和布木布泰說道:“科爾沁左翼與南來商隊貿易的事情,朕隻是聽說,情況也不甚清楚,也無意于派人去問清楚!”
黃台吉先将自己的态度表明,免得來自科爾沁左翼博爾濟吉特氏的兩個愛妃再一口否認或者遮遮掩掩,反倒耽誤了他的事情。
“對于貿易,你們也都清楚,朕曆來都是贊成的态度!如今大金國的情形,你們也都知道,沒有貿易,我大金國眼下的困境一時半會兒怕也難以解決!
“漢人有句話說得好啊!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治理一個國家,光有披堅執銳悍不畏死之将士還不夠,光有強弓硬弩甲胄戰馬也不夠!甚至是光有金銀珠玉這類東西,也還遠遠不夠啊!”
說到此處,黃台吉重新轉過身去,滿臉憂郁、眼神迷離地看着風雪之中的汗王宮,以及汗王宮外風雪之中的沈陽城,繼續說道:
“朕之前實在是低估了南朝的那個小皇帝,輕視了南朝那個小皇帝啊!”
黃台吉說完這話,歎口氣,用微不可聞的聲音,喃喃自語地說道:“說到底,朕也是高估了大金國的國力,高估了我女真八旗将士的實力啊!”
黃台吉顯得有些沮喪地嘀咕完這一句,重新轉過身來,臉上帶着一種堅定的神色,對哲哲和布木布泰說道:
“過去先汗常說,弓馬騎射乃是我女真人立國之根本,可是朕如今看來,光有弓馬騎射卻還不行!漢人推崇的農事與商事,也同樣是我大金國國運長久的根本啊!
“我女真僻居遼東一隅,物産本就不夠豐盈,自來隻事漁獵,不擅農耕,去年至今與明國、朝鮮商路斷絕,貿易不再,國内遂糧茶匮乏、鹽鐵短缺!長此下去,朕深恐不待敵之來攻,我大金已自削弱!
“如今朕的兩黃旗大庫裏面,雖有貂皮、人參、鹿茸、東珠無算,可是沒了晉商的貿易,此類貴重之物,眼下于國計,卻是毫無補益!
“而科爾沁左旗既然有哈日珠拉和滿珠習禮兩人身在南朝的機緣,卻未嘗不可以借此機會與南朝大興貿易!将此等貴而無用之物賣往南朝,換來鹽茶糧食鐵器軍需!
“若能如此,科爾沁左旗上下勾通南朝之事,不僅毫無罪責,反而倒有大功!朕此番話,大妃與大玉兒你們可聽明白?”
黃台吉說的這些話,他的大妃哲哲可能懵懵懂懂不太明白,但是對于年紀輕輕卻已經見識不凡的大玉兒來說,這些話再淺白不過了。
治理一個國家,可能比治理一個部落困難一些,但是兩者之間卻有許多相通的道理。
就像蒙古人不能光有戰馬而沒有羊群一樣,女真人也不能光有勇士,而沒有足夠勇士們吃用的糧食。
後金國内從去年冬季就已經出現的糧荒,到了今年春天的時候,已經掩蓋不住了。
黃台吉繼承汗位以來嚴厲禁止的包衣買賣,特别是女真人虐殺包衣奴才的事情,又開始在大金國女真八旗各地的旗丁和披甲人家裏偷偷摸摸地盛行開來。
黃台吉自己心裏很清楚,女真八旗的貴人們這麽做,等于是在自己破壞女真人立國的根基。
因爲一旦沒有了這些數量巨大的包衣奴才們,将來分給八旗的旗田誰來開墾耕種?
将來八旗的旗丁與披甲人們外出征戰,大金國大後方的糧食誰來生産,兵器誰來打造,戰馬誰來喂養,民夫如何征發?!
可是知道歸知道,他卻也不能強令女真八旗的貴人們把自己不多的口糧轉讓給那些包衣奴才們,以便用來養活那些包衣奴才們。
所以,去年冬季至今,黃台吉在先後幾次口頭勸告八旗旗主貝勒們救濟旗下百姓以及包衣奴才們而不見什麽效果之後,也幹脆睜隻眼閉隻眼,不再過問各旗自己的事務了。
因爲他的兩黃旗同樣面臨着糧食短缺的問題。
這一點,大玉兒作爲黃台吉寵愛非常的西宮福晉,早就從黃台吉自己的嘴裏,也從自己的觀察中知道了個七七八八。
類似這樣的情況,在女真人立國之後的曆史上也曾多次遇到過,奴兒哈赤時期所謂的殺肥豬,以及後來殺完肥豬之後的所謂殺窮鬼,都是在這種情況下采取的應對措施。
而當時大金國女真人嘴裏的所謂肥豬也好,窮鬼也罷,指的都是當時後金國境内的漢人百姓。
當年,女真人因爲戰争和糧荒快要過不下去的時候,他們就通過殺戮和搶劫占領區内的漢人,來獲取糧食、牲口和包衣奴才,以便養活自己。
等到殺完了富裕的漢人之後,後金國又出現災害與糧荒的時候,他們爲了減少支出,節省糧食,采取的措施同樣是殺漢人。
也就是把後金國内的那些需要救濟的漢人殺光,女真人稱之爲“殺窮鬼”。
老奴奴兒哈赤當年的做法,使得原本生活在遼東的幾百萬漢人要麽被殺,要麽逃亡,要麽成爲了女真人忠實的包衣奴才。
那之後,遼東漢人人口數量銳減,再出現糧荒的時候,女真人就隻能外出搶劫,比如搶朝鮮,搶大明,甚至是搶蒙古,最等而下之的,當然是北上搶掠其他野人女真和北山女真各部。
然而,到了大明崇祯三年,後金國天聰四年的冬天,後金國内又一次遭遇嚴重糧荒的時候,黃台吉卻發現,不僅蒙古方向那條對他至關重要的貿易商路,已經完全斷絕,而且環顧周邊,他的女真八旗将士們已經搶無可搶。
東面,朝鮮人早就躲在了東江鎮五路總兵府的後面,已經不再與女真人接壤。
而且曾經屬于朝鮮人的那些地方,再也不是過去朝鮮人還在的時候那麽容易劫掠了。
東江鎮的明軍和大批蜂擁而來的漢人移民們,沿着鴨綠江和圖們江的東岸地帶,修築了大批或大或小的堡壘群。
如今,這些有着東江鎮官軍和大量民兵駐守的堡壘群,可不是女真人輕輕松松就能打破的了。
駐守鴨綠江沿線的鑲藍旗旗主濟爾哈朗以及駐守圖們江沿線的正紅旗、瓦爾噶部貝勒布顔代,都曾經嘗試過了。
他們渡江攻擊與劫掠的所得,與他們所需要付出的代價根本不成比例。
南面,同樣如此,遼西走廊上,錦州、義州、松山、塔山直到甯遠防線上的堡壘群,比起鴨綠江以東的安東鎮守府與圖們鎮守府來說,更加難以撼動。
黃台吉也好,駐守在大淩河和廣甯城裏的正藍旗軍隊也好,眼下根本沒不敢想象,攻打這種奇形怪狀有着大批駐軍和大批重炮的城池堡壘群,需要他們怎樣的代價。
同樣,自從黃台吉從漠南敗戰歸來,一年的時間裏,不管是以聰明著稱的正白旗旗主多爾衮,還是他的大侄子鑲白旗的旗主杜度,面對旅順鎮守府經營已久的複州城和金州城,以及兩座堅城之間新修建起來的衆多屯堡和炮台,全都明智地放棄了南下發動攻勢的念頭。
至于西面,林丹汗不僅逃離了東蒙古草原,而且逃離了漠南草原,還留在蒙古大草原上的部落,要麽已經盡數歸附了他的大金國,他已經沒法派出軍隊前去搶劫了。
比如科爾沁蒙古四旗,怎麽去搶?搶他們不等于搶自己嗎?
至于其他的,留在草原上的,距離大金國較近一點的基本上全部歸附了大明朝,并且在大明朝的資助下,已經緊鑼密鼓地在各自的領地上修造了堅固的城堡。
比如喀喇沁諸部、庫倫部以及多倫部,早已不再是過去那樣趕着牛羊群、拉着勒勒車,居住在帳篷裏的老樣子了。
如今他們居住在大明朝資助修建起來的堅固的巨型城堡之中,再也不可能如同過去那樣,派出一支強大的女真騎兵,搞一次突襲,就能夠拿下來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