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爲杜玉清端上了茶。還沒掀開茶蓋,她便聞到一股茉莉花的清香,杜玉清看了看周圍,發現每個人杯子裏的茶不完全一樣。大部分人喝的是龍井,有一位祖籍粵東的小姐喝的是鐵觀音,還有一位父親在安徽出仕的小姐是六安瓜片,剩下的就是杜家姐妹的茉莉花茶了。
杜玉清真是佩服林瑩如的細緻有心,這麽多的人,她要了解每個人的喜好,還要分别爲他們準備不同的茶,單單這心意就讓人感動。
“什麽茶這麽香,瑩如姐姐偏心啊,怎麽厚此薄彼?”有人打趣。
“杜家妹妹們大老遠從京城來,自然要招待他們京城人喜歡喝的茶,怎麽?你們羨慕了嗎?”林瑩如笑着面對大家,臉上一團和氣。
杜玉清起身道謝:“多謝林姐姐用心,讓我們愧不敢當。以後還是入鄉随俗吧。”
“應該的,你們原來是客,讓你們賓至如歸是我們的責任。”說罷,笑着注視着杜玉清。
杜玉清覺得自己現在似乎能夠理解一些人們行爲後面的潛台詞。她隻得端起茶杯,輕輕地抿了一口茶,贊聲道:“真是好茶,香醇而甘冽。多謝姐姐費心了。”
林瑩如臉上有些志得意滿,笑着說:“妹妹喜歡就好。”
阿眉看了杜玉清一眼,輕輕地笑了,她自然知道姐姐不喜歡茉莉花茶的味道。
杜玉清将那杯茶輕輕放下後,再也沒有啜飲一口。
其實京城人喜歡茉莉花茶。是因爲京城的水質偏硬,直接飲用有些苦澀。而芳香馥郁的茉莉花,能夠遮掩沖淡原來苦澀的味道,所以大家都習慣喝茉莉花茶。不過,杜玉清自個不知爲什麽卻不喜歡,她喜歡茉莉花,也喜歡茶,但把他們兩個混雜窨酵在一起,這個味兒她卻難以接受。她平常選擇喝的粗枝大葉的黑茶,求的是茶天然的風味。
可惜!真是可惜了。杜玉清暗歎道。今兒是用茉莉花窨了上好的綠茶,不僅掩蓋了茶的自然清香,也辜負了清冽甘甜的泉水了。但她不覺得自己剛才對林瑩如撒了謊,更不覺得自己虛僞。所謂的真誠,是對人心之真誠,語言隻是文字相。如果是以前,她直愣愣地說出實話,那才是真正地傷害了别人對你之心,那隻是語言表面之真而已,非本質之誠。
世界一層一層地展現在她的眼前,等待她的探索。
幾個女孩一邊優雅地喝茶,一邊談論着天南海北的話題,好像沒有人奇怪詩會爲什麽遲遲沒有開始。這時一個丫鬟匆匆而來,附在林瑩如耳邊說了幾句,林瑩如趕忙起身出去。
不一會林瑩如陪着幾位小姐說笑地走了過來,領頭的是一位個子不高的姑娘,她人不漂亮,皮膚微黑,五官扁平,卻身穿着耀眼的紅色衣裳,身姿挺拔,整個人洋溢着自信的光芒。她身邊一位是一位略微年幼一些的姑娘,身穿白地撒金褙子的姑娘,那姑娘身體看上去有些羸弱,膚色蒼白。
杜玉清認出後面這位是左布政使施叔樸的女兒施文倩。杜玉清和母親上門拜訪時曾經見過一面,是一個安靜不愛說話的姑娘。她們的後面又是幾位布政司官員家的小姐。
不是說這詩會成員都是杭州府裏官員家的姑娘嗎?怎麽布政司官員家的姑娘們也參加了,是臨時邀請,還是長久加入?杭州府的幾位小姐議論紛紛。
“啊,婷芳姐姐,你們可來了。就等着你們呢。”郭良金高聲叫道,迎了上去,抓住前面那位皮膚微黑的姑娘激動地搖晃起來。
杜玉清這才意識到這位就是總兵張季平的女兒張婷芳,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剛才林瑩如那句“你們可是到了,就等你們了。”完全是客套的交際語言。看着林瑩如言笑晏晏地陪着她們進來,林瑩玲剛才說的“三姐姐在招待客人,無暇前來迎接”也是一種暗示,這叫身份對等的接待,杜玉清苦笑,自己在社交上還有好多東西需要學習呢。
兩邊人相互見面,張婷芳介紹布政司那邊的小姐,林瑩如介紹杭州府這邊的小姐。介紹到杜玉清姐妹時,杜玉清注意到張婷芳特意地盯着她看了一眼,杜玉清平靜地目光相對,沒有移開目光,更沒有垂下眼簾。過了一會兒張婷芳才把視線轉開。
人們就坐是自然而然就分成了兩撥,布政司的小姐們坐在一塊,杭州府的坐在一塊。唯有郭良金擠在了張婷芳的的身邊,和她談笑風生。杭州府這邊有人就看不過去了。
“你看,那郭小姐又坐到布政司那邊去了。”
“就是,每次都把自己當成布政司那裏的人,對着我們下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其實誰理她呢。還不就是仗着她和張婷芳是同鄉,說是同鄉,什麽同鄉!不過是一個省裏考出來的同籍。
“真的?隻是一個省籍的同鄉。”
“可不是嘛,原來他們根本不認識,還是到杭州府才攀上的關系。就這樣還每次都要擺出一副她是我姐姐,你們誰敢欺負我的嘴臉。你們沒看到她在張婷芳面前獻媚的樣子?真是叫人惡心。”
“理她這樣趨炎附勢的人做什麽?沒得污了我們。”
“就是,她那樣的人沒皮沒臊的,今兒把自己看成了布政司那一夥的對我們頤指氣使,明兒又厚着臉皮回來和我們說笑。”
“诶?說到布政司的這幫人,以前不是自視甚高看不上我們,從來不輕易參加我們的活動嗎?”
“還不是因爲新來的左布政使小姐施文倩,聽說她喜歡詩。瑩如姐姐就請她來參加我們活動,沒想到這些人也都來了,還不是要給施文倩的面子。”
“哦,這樣啊。那以後是不是我們的活動她們都會參加喽?最看不慣她們做派了,好像她們父親比我們的父親官階大,我們也得上趕子巴結奉承她們似的。真是沒意思。”
“誰曉得,看看再說吧。”
杜玉清暗笑,誰說閨閣内院是沒有紛争的世外桃源?完全是外邊世界折射出小社會呢。
丫鬟們魚貫而入,又擺上茶水和精緻的各色點心。
林瑩如滿面春風站在亭子中央,她首先緻辭歡迎大家的到來,特别向施文倩和張婷芳躬身緻謝。然後講了詩會的比賽規則。規則很簡單,就是每人寫一首詩,然後挂在牆上,每人用手上的絹花來投票,得到最多絹花的人自然獲勝。獎品是林夫人贊助的一塊玉牌。她特地展示了一下玉牌,是一塊羊脂玉,雖然沒有達到光澤滋潤,狀如凝脂的品質,但也是潔白細膩的上品,從林夫人到林瑩如做人都是圓滑玲珑,手面大方的,怪不得她們的人緣一直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