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是杜五,诶?”範斯遠要爲他們介紹杜玉清,一回頭看見杜玉清已經和婉娘、明茂官避到遠處,一下醒悟過來,杜玉清不願意,也不方便和他們認識,便改口道:“杜五是杜家的遠房親戚,我如今住杭州府同知杜大人的家裏,杜五便陪我出來逛逛。”
那些人看到杜玉清一開始就低頭避開,又看到她和商戶女子交頭接耳,以爲她真的隻是一位投奔杜家,身份不夠的遠方親戚,也就沒有在意。隻有郭誠宇有些疑惑,覺得這人好像有些見過的。當下也沒有在意,他問:“你是說杜淵之杜大人?說起來他也是我的世叔呢,我在京城時聽說他現爲杭州府同知,就想着到杭州時一定要上門拜訪,擇日不如撞日,待會我就派人上門遞帖子,我們明天就去拜訪如何?”
于是約好明天上門拜訪的時間,雙方行禮作别。
杜玉清和婉娘随着人流并肩往外走,杜玉清向婉娘表達謝意說:“今兒過得真是愉快,這要多謝姐姐了,要不是姐姐相邀,我還看不到這麽好的戲。”
婉娘得意地說:“我就知道你會喜歡。我娘聽說我要請你看《窦娥冤》還罵我呢,說我怎麽請你看這麽一個悲悲戚戚的戲,應該請你看另一個戲院裏上演的《沉香救母》,輕松熱鬧些。我說那些戲你哪裏不能看,還非要在這看?我娘又說你一個官宦小姐學的是琴棋書畫,喜歡的是詩雅詞幽,擔心你看不上我們這市井中的俚詞俗曲。我就說,你和我們以前見的官宦小姐不一樣呢,肯定會喜歡《窦娥冤》裏這麽幹脆痛快的詞曲呢。”
杜玉清對婉娘用“幹脆痛快”來形容關漢卿這樣的‘曲聖’寫出的詞曲感到很有意思,“幹脆痛快”雖然簡單粗陋,倒也覺得形象貼切,于是莞爾而笑道:“關漢卿的戲即使是俚詞俗曲,那也是高雅的俚詞俗曲呢。”看婉娘茫然不解的樣子,就對婉娘解釋了一下關漢卿的背景。
婉娘一拍巴掌,呵呵笑了,“我今兒可長見識了,如果你不說,我還以爲這關漢卿就是我們杭州府的人,寫的是我們如今的事情呢。你說他一個前朝的人怎麽能把我們現在的事情都寫得這麽真這麽好呢?”
那是因爲曆史都是重複地發生,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雖然改朝換代了,但隻要同樣的官制框架照舊,不論誰做皇帝,改變的都不是根本。社會還是一樣的社會。杜玉清心裏說。她馬上又醒悟婉娘說這句話的含義,于是問道:“民間真有這樣的冤屈嗎?”
婉娘苦笑道,說:“我十歲開始在店鋪裏抛頭露面學習做生意,見了形形色色的各種人物,聽到的,見過的人心險惡,恃強淩弱的肮髒事真有不少呢。隻是人賤言微,傳不到你們的耳朵裏罷了。”
杜玉清想了想,不由得笑自己天真,民間如此,官場又好到哪裏去?哪裏不是人心險惡,恃強淩弱?這是人性的基本特點,哪裏還分什麽官場和民間?隻是官場上表現得更隐晦罷了,哪怕昨天暗地裏鬥得個你死我活,今天在大庭廣衆之下,彼此還要做出一副親善和睦,一團和氣的樣子。這才是最考驗人心性的地方。商場鬥争失敗,損失的還隻是利益,官場上失敗了,最慘重的卻是抄家滅族的生命代價。
想着想着,杜玉清心裏不由地有些沉重起來,回頭看,範斯遠正默默地跟在後面,兩人仿佛心有靈犀,範斯遠恰好這時也擡頭看過來,彼此眼睛對視了一下,這一刹那,兩人好像有了眼神可以交流的默契。範斯遠探尋地問:怎麽啦?杜玉清搖頭笑了笑,表示沒什麽事。
杜玉清轉念想想又覺得好笑,祖父和父親他們都是規矩有度的人,何必爲沒有發生的事杞人憂天呢?
于是,又和婉娘随意地聊起來。二人說說笑笑随着人流往外走。
突然,杜玉清覺得頭皮發脹,汗毛豎立,她下意識伸手一抓,一下抓到一隻小手,隻見它食指和中指之間夾着一個荷包,
杜玉清不理這竊賊的掙紮,對還沒有意識到發生什麽事情的婉娘問說:“這是你的荷包嗎?”
婉娘不相信似的掏了掏空空的袖袋,驚慌的地說:“這是我的荷包。她什麽時候偷的?我怎麽一點兒也沒有察覺。”杜玉清抓過荷包,遞給婉娘,說:“她應該跟了我們很久了,現在趁着人多才下手,就想渾水摸魚。”
這時範斯遠和明茂官都湊了上來,關心地問發生了什麽,聽說是竊賊,範斯遠有些興奮說:“哈,今天還遇上這樣的事情,有意思哈。喂,你哪裏的啊?不說我就把你扭送官府了。”
竊賊是個穿着花衣裳的十來歲的小姑娘,清瘦的臉龐,一雙靈活的眼睛。盡管她眼睛裏閃過一絲慌亂,卻很快地鎮定下來,扁扁嘴哭起來,大顆大顆的眼淚順着臉頰流下來,“小姐,公子,你可憐可憐我,放了我吧,我父母雙亡,祖母病了,就想着喝碗粥,我是沒有辦法才這樣做的呀。”
散場的觀衆圍攏上來,紛紛說道:“啧啧,這真是可憐的孩子。”
“放了她吧,不過是一個小姑娘。”
婉娘也不忍地對杜玉清說:“要不就放了她吧,我們也沒有什麽損失。”
範斯遠哼了一聲說:“婦人之仁,她是被你抓到了才扮可憐,如果沒被抓到呢?你去哪裏找她?哪裏去補回你的損失?”
杜玉清看看周圍聚攏的人群,不知道其中有沒有她的同夥,決定快刀斬亂麻,于是舉起竊賊的手示意給大家看:“衆位鄉親,大家不要被這小賊給蒙蔽了。你們看!她的中指和食指一般齊,這是慣偷長久以來訓練出來的結果,就是爲了更靈敏準确地夾住物品。還有,這是一個小子,不是一個姑娘。”
诶?衆人驚異極了,這明明是一個清秀的小姑娘,怎麽說是個小子
杜玉清笑了笑說:“我剛才抓住他時分辨出來的。不論是否發育出來,小姑娘的手掌總是柔軟些,不像小子一樣的筋骨明顯。”
噢——大家發出原來如此的聲音。有些圍觀者就被欺騙的憤怒,沖上來要打。還有的人要扒了他的褲子驗證。
“這竊賊太可惡了,我娘上月在集市上就被偷過。”
“我也是,去年我們去金陵買布,在碼頭上掌櫃的錢不知什麽時候就沒了。可憐我們去不成金陵不說,掌櫃還要賠償這損失呢,他足足要白幹幾年呢。”
“唉,你們隻是被偷了錢,我們可是丢命呢。我小時候我爹去請大夫給我爺爺看病,就在藥店門口像這樣整個荷包錢都給偷了,那丢的可是救命的錢,可憐我爺爺就此撒手人寰了。”
“可不是嘛!大家辛辛苦苦地勞作,他們卻不勞而獲,太氣人了,把他的手指給剁了,看他還偷不偷!”
“對,把他的手指給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