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婷芳半夜醒來時口幹舌燥,頭還有些暈眩。她呢喃地喚了一聲自己丫鬟的名字,說了一句“水!”床邊的人摸摸索索點起一盞油燈,然後一隻有力的臂膀扶抱起她來,另一隻手在她口邊遞過一個土陶碗來,喂她喝了口水,水是蜂蜜水,溫潤甜蜜,對酒後的張婷芳來說仿佛是久旱後的甘霖一般,她咕嘟咕嘟喝下去,五髒六腑都滋潤慰藉了。那人輕輕地放張婷芳躺回床上,轉身去放碗,張婷芳這才發現有些不對勁。
“杜…杜玉清?”
背着燈光的杜玉清面孔模糊,影影綽綽隻能看到一個影子,隻聽她輕笑道:“是。我家房間小,就隻能委屈你和我擠一張床上了。你的丫鬟我把她們放在我丫鬟的房裏,你有什麽事盡管叫我,今晚我就是你的丫鬟了。”說罷,她嬉嬉笑笑吹滅了油燈上了床。
張婷芳有些不好意思了。“昨天我沒有做出什麽丢人的事情嗎?”
杜玉清誇張地說:“有啊!你哭着喊着說對不起我,向我道歉,還要賠我一百兩銀子。”
“呸!你就盡管訛我吧。”張婷芳最後的記憶是自己借着酒勁向杜玉清道歉,杜玉清當衆說諒解了她,以後還要和她做好姐妹。後面就是一片空白,什麽都不記得了。杜玉清用這種誇張的說法分明是爲了讓她免去當面的尴尬。”她心裏熱乎乎的,她體會到杜玉清如果對人好,真是體貼入微,細心周到。她真慶幸自己昨天勇敢地邁出了第一步。
張婷芳曲起手肘,枕着頭,側着身子面相杜玉清,“說真的,如果我昨天不向你道歉,你就不會對我這麽好吧?”
杜玉清呵呵笑道:“那當然了!你沒聽她們說我這個人最锱铢必較了。凡是得罪我的人都沒有好果子吃。再說了,是你做錯在先,如果要我先來示好豈不是是非不明,讓你以後更嚣張嗎。”
張婷芳氣急敗壞拍了杜玉清一下,杜玉清誇張地哎呦哎呦地叫起來,“你看,就是這樣嚣張跋扈的。”
張婷芳哈哈大笑,心裏覺得十分暢快。她心裏明白杜玉清的意思,盡管杜玉清給了她參加活動的帖子,但并沒有真正原諒她,隻當她是一個不相幹的人來對待。因爲她沒有認錯道歉,沒有爲自己的行爲忏悔,兩個人的關系就不是在一個平等線上,還停留在她負,杜玉清正的錯位上。在這種情況下杜玉清是不會平等地對待她的,隻有她悔改了,杜玉清才可能會接受她。而她做得更好,她是當衆認錯道歉,充分表達了自己的誠意,因爲這種誠意,杜玉清現在已經完全原諒和接受她了。
張婷芳從中認識到杜玉清是個行事有原則的人,她再次慶幸自己的勇敢。“說真的,從前是我愚蠢無知又自以爲是,要不是你,我現在還在這樣渾渾噩噩的狀态,我真心地感謝你。”
“好啦,我原來以爲你是那種直率爽氣的人,原來是這樣婆婆媽媽啊,車轱辘話說來說去,古人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不要再想過去的事情了,還是想想未來吧。”
張婷芳釋然了,心裏的包袱徹底放下了。她和杜玉清一夜深談,到天色蒙蒙亮時才又沉沉睡去。
第二天張婷芳是被透過窗棂照射進來的明晃晃的陽光給“喚”醒的,掙開眼,伸伸懶腰,她覺得神清氣爽。房間裏靜悄悄的,隻有她一個,床頭杜玉清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人卻不知道去哪裏了。張婷芳趕忙起床,雖然在家裏她也會賴床,但她可是在杜府留宿啊。昨天在這裏醉酒已經夠難堪的,今兒又睡得這麽遲還不被人笑話啊。聽到動靜的丫鬟趕忙走進來,伺候她洗漱。
張婷芳問:“杜小姐人呢?”
丫鬟笑着說:“杜小姐天蒙蒙亮就起床了,說是出去散會步。告訴我們您還在睡着,讓我們不要打擾您,讓您你多睡會。”
杜玉清天蒙蒙亮就起床了?那不是她又睡着後杜玉清就起床了?她幹嘛這麽早起床去散步?是每天都如此呢?還有因爲她的打擾而睡不着不得已去散步?張婷芳又好奇又歉疚。百無聊賴的她在杜玉清的房間裏四下張望,房間很簡潔幹淨。最引人注目的是臨窗寬大的書桌,桌角上擺着幾摞書,還有一套文房,筆架上毛筆還是濕的,顯然是昨晚還用過的。
張婷芳十分驚訝,她頭一次在一個女子的房裏看到這麽多的書。每一摞書前夾着一張條子,上面分别寫着“精讀”、“泛讀”和“閑讀”等字樣,其中精讀的那幾本書看樣子是常翻的,許多書頁都毛了邊,蜷曲起來,甚至幾頁破損的地方是用其它紙用糨糊重新粘上的。張婷芳左右張望一下,好奇地拿起最上頭的一本《易經》翻了翻,上面用蠅頭小字密密麻麻寫了許多注釋,讓張婷芳十分驚異。她沒有想到杜玉清這麽用功讀書。書籍的旁邊擺在着兩本用信箋裝訂成的記事本。一本封皮寫着《日知錄》,一本寫着《日省錄》,她知道這是杜玉清的日記本,她在父親的桌上看到類似的記事本,但這次她沒敢再去翻動。
她轉身欣賞起桌前釘着的一張花鳥畫,它是一張寫生習作,畫中是一隻雛雞,仰頭張大着嘴等待喂食張婷芳對書畫認識粗淺,但也覺得這畫畫得好,雛雞纖毫畢現,豐潤可愛。
張婷芳思忖着這不會是杜玉清的作品吧,如何真是,那她也太強悍了,讀書讀得多;活動辦的精彩;畫畫畫得好,那還有什麽她不會的?這還讓她活不活了?張婷芳沮喪極了。
這時門口傳來蹬蹬蹬的腳步聲,簾子掀開露出一張笑眯眯,俏麗可愛的笑臉,原來是阿眉。阿眉脆聲說:“張姐姐,你醒啦。我姐姐還要一會兒才回來,我先帶你去吃飯。”
張婷芳連忙說自己不餓,還是等杜玉清一起吧。阿眉說:也好。我們就去花廳裏坐着等吧。
花廳不像飯堂,倒像是待客的接待室,幹淨雅緻,陳設精美。中間的桌子上已經擺下了幾碟小菜和饅頭,就差一盆熱氣騰騰的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