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文智、杜文勝兄弟兩人在範斯遠的帶領下從通州上船,一路沿途優哉遊哉地遊覽各地名勝,兄弟二人在玩得開心的同時,多少有些不安,白白地消耗了這許多的光陰,會不會太悠閑太浪費了?到了滄州範斯遠帶他們去拜訪姚先生,用三寸不爛之舌說動他老人家一起回杭州,把他也拉入了遊樂隊伍中,兄弟二人的惴惴不安才平息下來,原來讀書不隻是坐下來捧着書本叫讀書,遊覽山水、憑吊曆史遺迹、了解風土人情更是一種對世界的大研讀。
不說範斯遠一行一路愉快地慢慢地往杭州行進,杜玉清這裏卻遇到了從未有過的危機。
夏錦這裏協助蔣大嫂子這裏的管事找了幾處要轉租的鋪子,大的太大,小的太小,蔣大嫂子那裏都一一否決了,一時沒有合意的。但夏錦在和杜玉清彙報時,她卻對其中一個最貴的轉租地,一個西湖邊名叫梅花小築的莊園很感興趣,讓夏錦約了蔣大嫂子來家裏商談。
約在家裏是情非得已,雖然杜玉清對現在的合作者都比較信任,但她還是有一種危機意識,并不想讓人對她完全了解,所以她下意識地把婉娘這幫“鳳羽”的人和蔣大嫂子這邊分開,不想讓他們相互往來,所以她不會讓蔣大嫂子到“鳳羽”工場的莊子上和她見面,雖然那裏距離更近更方便,更不會把她帶到夏錦那裏的小院。她甚至考慮如果将來生意擴展有能力了,她會再建立一個夏錦這樣的監察機構,分開另行審計,她就是不想有人對她完全了解和全然掌握。
蔣大嫂子來得很快,下午就到了杜家,杜玉清開門見山地說:“我覺得這個梅花小築的莊子不錯,你怎麽看?”
聽到林管事回來回報這幾個鋪子的情況,蔣大嫂子也覺得好這個梅花小築很理想,占地足有三十多畝,又臨近西湖,但每個月一百二十兩的租金讓她卻步了,更不要說整理莊園建成酒樓還需要幾千兩的投入。想想家裏人一貫的行事風格,她還是否決了。
“我去現場看過了,位置好不用說了,臨近鬧市是個鬧中取靜的清幽之處,而且裏面亭台樓閣布局精妙,景緻優雅,很可以做做文章。”有的話杜玉清沒有和蔣大嫂子全部坦白,她做過調查,這個梅花小築莊園原來是一個大鹽商所有,一直借給徐巡撫作爲别院金屋藏嬌的,現在徐巡撫倒台,鹽商自然要把莊園給收回來,但用途一下變得尴尬起來,再借給其他官員一定會被人犯了忌諱,但馬上賣出去又賣不出好個好價錢,所以隻好拿出來放租了。所以這一百二十兩的月租還是便宜的。
蔣大嫂子有些慚愧,她光聽林管事彙報了,沒有去實地看一看,這方面杜玉清做事比她笃實認真。
“我沒有經營酒樓的經驗,但我看市面的酒樓都是些一成不變的酒樓了,人都是喜新厭舊的,尤其是喜歡追求口福之欲享受的杭州人,我相信他們的要求會更高,食不厭精脍不厭細嘛,而且在吃之外,和什麽人一起吃,環境是否匹配等因素也很重要,所以我想把這個莊子打造成爲杭州城裏菜式最講究、環境最好、收費最貴的酒莊。”
蔣大嫂子被驚得瞠目結舌,她沒有想到這個原來還是被她硬拉來的合夥人一下子從一個極端就跳到了另一個極端,她一下子沒法反應過。對方說得好像很有道理,可這一個月一百二十兩銀子的租金能賺得回來嗎?她也調查過現在杭州市面上酒樓的情況,生意最好的福旺酒家整整三層的面積,一個月的租金不過是八十兩銀子,菜式已經很講究了,而且價錢還便宜。你杜玉清要拿什麽去和他們競争呢?
“不論你們家做不做,我已經決定要做了,”在蔣大嫂子還在反複核算的時候杜玉清冷不防又抛出一個炮仗,她進到梅花小築就被那裏的景緻被迷住了,要不是銀子實在不夠,她都想立刻買下來,她想着推己及人,父親會喜歡那樣的環境,同樣的有文化的讀書人都會喜歡那樣的環境吧。所以毅然決然地決定租下來。“我就是知會你一聲,你回去和家人商量一下,給你們三天時間考慮,到時候我們再決定如何合作。”
蔣大嫂子告辭出來,整個人還沒有緩過味來。“走,去那個莊園看看。”她對一起來的管事說,在做出這麽大的決定之前,她好歹也應該去實地考察一下。
這座梅花小築的園子真是處在鬧中取靜的清幽之處,離杜家不過兩個街口的距離,他們的馬車一會兒就到了。因爲是園林建築,門口沒有高高的台階,沒有威嚴的硬山,就是三山屏牆,白牆青瓦,一邊是株蒼翠的松柏,一邊是幾十杆枝繁葉茂的綠竹掩映,蔣大嫂子雖然沒讀過書,也覺得這裏有種說不出的清雅風格。
此時大門緊鎖,林管事上前拍門,叩叩叩的聲音在幽靜中顯得格外驚心,“别敲了。”蔣大嫂子突然有種來到别人家窺探的感覺,她心裏不由自主地就怯了,“我們就在周圍轉轉吧。”
馬車就停在原處,管事領着蔣大嫂子沿着院牆而行,院牆很高,并不能看清楚裏面的具體景緻,隻能看見露出院牆的樹木或虬枝峥嵘、或挺拔青翠,和高低錯落的亭台樓閣相映成趣。但他們沒走多遠就隻能停下了腳步,前面微波蕩漾的西湖阻擋了他們的前行。
“别看這裏好像不寬,其實裏面腹地很大,足有二十來畝,裏面有假山、回廊,甚至還有一條小溪。”林管事不知爲什麽也刻意地低聲說道,“夏爺和我一起來的時候,他和我說這是讀書人最喜歡的風格,說是在營造一種築室于山水之間的感覺。我的老天,我們在鄉下天天看山都看厭了,他們這幫老爺卻要花這麽多的銀子來仿照,您說,這不是自己找罪受嗎?還不如就在鄉下買一個座山天天看得了。在我們那裏一座山可能一百兩就得,聽牙子說這園子要賣的話,起碼要七八千兩呢。我的老天!”
蔣大嫂子被他的話逗得笑了起來,“那你爲什麽要到城裏來?”
“還不是爲了求生活嘛,城裏的銀子好賺些。”
“人家不也是嘛。你讓他到鄉下一個人孤零零的,光看山了,又賺不了銀子又沒人陪着,那有什麽意思?”
“也是。所以他們隻能在家裏仿照一個假山水騙騙自己躲躲清淨。人啊都是矛盾的。我聽說讀書人都喜歡鄉下的清淨,真的讓他們在那裏住上一個月估計又受不了,不要說他們,我現在回鄉下也過不習慣了,沒回家想得很,一回家又覺得沒意思,巴不得早點回來,城裏有城裏的熱鬧和好處,人一出來就回不去喽。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啊。”
蔣大嫂子深有同感,她從金華嫁到臨安,再從臨安到了杭州,回去時總有人對她說的另外一個地方那麽高的物價,那麽淡漠的人情心生畏懼,總勸她回去,不要活得那麽辛苦,然而他們不理解她再也回不去了,那是兩個層級的生活她根本無法退後,就像過慣了繁華生活的人,怎麽會甘于寂寞和平淡?
眼下又有一個邁入更高台階的機會擺在面前,她邁還是不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