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撫家的三公子鄧新傑姗姗來遲,在門口迎接他的杜文智看見他又是穿得光鮮亮麗的,心裏不禁搖頭,他第一次見到鄧新傑時就因爲他穿着花裏胡哨而對他起了輕視之心,可是後來交談之下才發現他不僅博學而且見識不凡,兩人便一見如故起來。杜文智忍不住調侃了他幾句,鄧新傑不以爲意,反而有些得意洋洋,他大放厥詞說:“自古英雄多好色,人不風流枉少年。”把杜文智弄得哭笑不得,彼“色”非此“色”好不好,鄧新傑在這裏偷換概念顯示出他十足的狂放不羁。
應着鄧新傑的要求杜文智陪着他參觀了整個梅花小築,鄧新傑便走邊豔羨不已,感歎道:真是“雪夜閉門讀禁書”的好地方,三五好友或吟詩作畫,或烹茶撫琴,可以“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真乃人生之樂也。
他們正準備往水榭那裏走,突然聽到園中傳來叽叽喳喳的争論聲,原來是一幫女子在争論,鄧新傑停下了腳步駐足傾聽。
他們聽到有一個女子有些譏諷地說道:“雖然不好聽,但士農工商,曆來商人的地位最低,就是因爲他們重利輕義,孔子說:‘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君子有所爲,有所不爲,我們應該親近君子,遠離小人。不要爲了這些利益和外在的東西而忘記了我們内在的修養。”她的話讓原來一直在談論什麽樣衣裳最漂亮的女子們瞬間安靜了下來。
就在此時,隻聽一個聲音平靜地說道:“孔子也說過:‘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他還說過:‘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爲之。’可見富貴是人性的本能,并沒有優劣之分,s聖人在意的是富貴得到的方式,而不是富貴本身。
士農工商的劃分最早是管仲提出的,他說:‘四民分業,士農工商’。他認爲四民分業以後可以‘相語以事,相示以巧’,并且使民衆安于本業,不至于‘見異物而遷焉’從而造成社會的不穩定性,并沒有輕視商人之意。其實管仲本人非但不鄙視商人,反而對商業非常重視。齊國地處海濱,漁業和鹽業是它的物産,管仲正是利用了對魚鹽的自由出口,關隘隻登記而不予征稅,才使得‘天下之商賈歸齊若流水’,齊國因而興起并逐步走向富強。所以,重農抑商并不管仲的本意。它是因爲周朝的君主發現工商業的赢利大大超越于農業,爲穩定糧食生産穩定國基才推行的政策。後來曆代君主也就繼承下來了。
而且管仲所指的‘士農工商’之‘士’指的是軍士,即所謂的武士,而不是現在的文士。我們理解古聖先賢之言應該追根溯源,理解它的本意。不然容易道聽途說,以訛傳訛。”
鄧新傑不由地點頭,想不到女子中也有如此見識之人,不僅博覽群而且思考深刻,讓他不禁好奇心頓起,更專注地傾聽起來。
杜文智聽出後面說話的人就是三妹妹,想起四弟曾經說起三妹妹現在記誦功夫了得,通常的書隻要她看過一遍基本上就能背下來了,原來他還不信,現在不得不信服了,回頭一定要向她讨教這個方法才行。
先前那樣聲音又響起來,帶着一絲抓到杜玉清漏洞的得意,說:“既然你說糧食生産爲國家根基,重農抑商爲國策,那我們現在就應該相應号召輕視商業,你說是不是?”
“重農抑商并沒有錯,它是國家在農業和商業的平衡策略,但它和輕視商業就是兩個概念了。不僅如此,我們還要注意它提出時的背景和條件,就拿糧食生産來說,周朝時候一畝地的産出不過是幾十,上百斤,到現在一畝地能産三四百斤,上田能達到六七百斤,就這麽多的土地,花費再多的勞力也是這樣的産量,與其大家在隻有固定收益上消耗,還不如把這些人利用到其它有更多産出的地方。‘問渠那得清如許,爲有源頭活水來。’而工商業就是使國力富強的活水。韓愈說:“賦出天下而江南十之九”,說明江南對國家的巨大貢獻,而其中相當大的部分就在這裏的工商的發達。
工商業既然能使百姓富裕、國家富強,何樂而不爲?爲什麽曆朝曆代造反的多是北方?因爲那裏的人相對江南百姓貧困得多。倉廪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孟子曰:‘無恒産而有恒心者,惟士爲能。若民則無恒産,因無恒心。苟無恒心,放辟邪侈,無不爲已。’
所以衡量貴賤,不應該以其從事的行業,而應該以其個人的品行來作爲标準。春秋時的弦高在國家危難中不計自己個人得失,僞裝成鄭國國君的特使,以自己的十二頭牛作爲禮物來犒勞秦軍,因而智退了秦軍的入侵,避免了自己國家的滅亡。他這種舍身救國的自我犧牲精神不論在什麽時候都堪稱義勇君子。就拿眼前來說,現在的商人都是從小讀書,受到的也都是聖賢教育,他們了解民間疾苦,懂得世道艱辛,所以蠅營狗苟計較得失,但一旦需要救助赈災時,什麽時候少了他們的身影?
司馬遷說:‘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壤壤,皆爲利往。夫千乘之王,萬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猶患貧,而況匹夫編戶之民乎!’商人是重利,這沒有什麽奇怪的,在商言商罷了。但普天之下誰不重利?國君重國家之利,一省大員重一省之利,一縣之長重一縣之利。隻不過各盡其責罷了。
我想在座的人家裏多多少少都有商鋪或者投資于一些商業營生,如果我們一方面靠它養着,指望它帶給我們更好的生活,一方面又鄙視痛罵它,那說明我們本身心口不一,是自相矛盾的,這才是我們應該反省的地方,是我們内在的修養。”
衆人啞口無言。
哇!鄧新傑簡直要大聲喝彩起來,這樣的言論不要說在女子中,就是他那些飽讀詩書的師長和同學,甚至是父親身邊的謀士都難有這種胸懷和格局,鄧新傑大爲贊歎。人說江南人傑地靈多才俊,果然誠不欺我!連小小的女子都有這樣國士一般的博學和見識。不禁對這女子起了深深的好奇和結交之心。
又聽女子充滿歉意地說:“不好意思,一時有些感懷沒留意說的太多了。今兒大家是來玩的,我們該吃吃,該玩玩,莫辜負了眼下這大好時光。”後面就是女子們的一陣歡呼喧鬧。
鄧新傑知道再也聽不到什麽,趕緊随着杜文智往水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