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杜玉清要去金陵參加婚禮,範斯遠便撺掇着姚先生帶他們一同去遊學,姚先生想了想便答應了。金陵是現在的南京,不僅文化經濟繁榮,因爲具有重要的戰略地位曆來也是兵家争奪之地,很有些曆史可以講一講。範斯遠使壞,警告杜文智不準預先告訴鄧新傑,他當心這厮腦子一熱就會跟他們一起去金陵,那杜玉清能和他們呆在一起的時間就更有限了。鄧新傑這小子前段時間還磨着姚先生想成爲他的弟子呢,姚先生已經動搖了,這鄧新傑盡管頑劣,但頭腦靈活,在讀書、字畫上都有很強的領悟力,在他教化之下未必不能改邪歸正,溯本清源。姚先生現在已經把自己看作是杜家私塾的先生,先生嘛看見好苗子自然就惜才。聽說鄧新傑爲此還去見了杜淵之,要不是最近因爲葉氏商行的事情多少影響到巡撫鄧家的聲譽,鄧巡撫嚴格管束子女不準外出,鄧新傑這如意算盤還真的就要達成了。
範斯遠心裏嘀咕着回來後要去鄧府給鄧新傑上些眼藥呢。
因爲不能告訴鄧新傑,金陵遊學的事情範斯遠、杜文智甚至連宋欽慧和曾瑞祥都沒有說,回來後落了他們一身的埋怨。
鄧新傑第二天興沖沖地來範府時,知道他們去金陵遊學後心裏怅然若失。
杜玉清他們在出門時遇到了耿家輝一家人,原來他們是回金陵參加婚禮的,杜玉清心裏突有感應,問道:“你們參加的婚禮不會是後天的吧?新郎家是不是姓江?”
“正是。欸,你怎麽知道的?不過我們是參加新娘的送親,新娘是我大伯的女兒。”
嘿,原來天下這麽小,他們參加的竟然是同一家的婚禮。于是兩方人彙合,熱熱鬧鬧地往金陵出發了。耿其峰耿老爺子之前走南闖北,江湖經驗豐富,一路上和他們說了不少江湖典故和轶事,讓幾個年輕人聽得津津有味,到了金陵後還意猶未盡,被耿家人邀請住到自家後也就從善如流沒有推辭,讓耿家人十分高興。耿家院子并不大,房間有限,耿其峰讓出上房給姚先生和範斯遠他們,西屋留給杜玉清和自家老伴住在一起,自己則和兒子擠在了東屋。
耿老太太是位樸實的婦人,對像杜玉清這樣的貴人能住在他們家裏,簡直不懂要說什麽好了,屋裏屋外忙活着要讓他們吃好喝好,讓杜玉清很是過意不去,隻得拉着她坐下來唠嗑,聊起了家常以緩解她的緊張忙碌。
說到家人,耿老太太便有了一肚子的話:自己老頭如何了,幾個兒子如何了,女兒如何了。總之她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唯一擔心的就是兩項,一個耿家輝的婚事,一個就是老伴現在閑得無事坐立不安。她是賢惠的傳統婦女,丈夫就是她的天,丈夫的憂就是她的憂,丈夫的愁就是她的愁。她說:“他操勞了一輩子,是應該休息一下了。可是看他無聊的樣子我又擔心,怕他人太閑了落了毛病。”
杜玉清心裏一動,耿家輝現在是父親身邊的親衛,随着父親出入官府衙門、跑腿辦事,這段時間杜玉清看到了他的進步,性子也變得更加沉穩,而耿老爺子雖然也和他們偶有武藝上的切磋,卻一直沒有什麽正事可以讓他做。何不把他要來給自己做參謀?她現在脫離了“鳳羽”和“雲裳”的具體事務,很多事情都要依賴夏錦這裏的消息,他們監察組已經擴展到了十幾個人,但夏錦畢竟年輕,有的事情考慮得還不周全,而且夏錦現在一權獨大,雖然眼下沒有,但未必能保證他将來不會隻手遮天,她必須防微杜漸先把漏洞補上,不給人可乘之機,這也是爲夏錦負責。因此,杜玉清需要一位經驗豐富且可靠的人來制約夏錦,而耿其峰正是合适的人選。
到了金陵的第二天,杜玉清上門拜訪了江夫人,原來江家竟然是操江提督,讓杜玉清再一次感歎這世界太小了,這江家原來就是林夫人逼迫林瑩玲要嫁入的江家嗎?江夫人看見杜玉清非常高興,非要盛情地挽留她住在自己的家裏,讓杜玉清不得不答應了。
傍晚,杜玉清在園中散步,在院子看到一個年輕的男子對着樹木正喃喃自語,一會兒又拿着棍子在地上塗塗畫畫。不禁和采苓面面相觑,奇怪了,這會兒了怎麽還有男子可以在内院裏随意出入?男子似乎很敏感,聽到杜玉清她們的腳步聲就轉過身來,高興地叫道:“姐姐,快來!小鳥在說話呦。”他五官還算端正,表情上卻有些憨呆,蕩漾着孩子一般稚氣天真的笑容,杜玉清明白了,這男子是一個智力不全的人,明明比自己年紀大,卻叫自己姐姐。
“哦,它們在說什麽?”杜玉清有些好玩地湊趣。
“它們說冬天要來了要回家做窩,”噢,原來他聽過了寒号鳥的故事。
“姐姐,你給我講講得過且過鳥兒的故事吧。”男子進一步要求。杜玉清看着他渴望的神态,甚至比阿志還稚氣的眼神,還真是無法拒絕,于是答應了,開口說道:“從前有一種鳥兒,它夏天的時候特别漂亮……鳥兒就這樣一天天地混着,過一天是一天,一直沒能給自己造個窩。最後,它終于凍死在寒冷的冬天了。人們啊,就給它起了一個名字叫做寒号鳥。”
“姐姐,你講故事好好聽哦,比我娘講的還好聽。“男子一臉滿足地說:”我娘說了,我的新娘子也會給我講故事呢。”
杜玉清一愣,原來這個人就是江家的小兒子,曾經和林瑩玲定過親的傻子,其實他外表看上去還挺正常,看樣子家人裏把他照顧得很好,也教育的很好。他身上很幹淨,沒有通常癡呆兒鼻涕口水一直流的邋遢相,也能和人交流,就是反應上有些遲鈍。如果今後遇上通情達理的人,也許還能一輩子順遂下去,可惜季敏不是,給他講故事也許就變成奢望的事情了。但這是江家的事情,杜玉清無能爲力了。
一低頭,看見他剛才在地上用竹棍畫的鳥兒,寥寥幾筆倒也頗具神韻。不由心生同情,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姐姐,我叫小寶,我娘說我是全家的寶貝。”小寶笑嘻嘻地說,顯然十分得意。
“小寶,你鳥畫的不錯哦。我也給你畫隻鳥吧。“杜玉清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一隻喜鵲。
”好像!“小寶高興地拍手叫道。“我也要畫。”他又拿起剛才的竹枝在地上有樣學樣地畫了起來,竟然十分肖似杜玉清的畫,讓她十分吃驚,這領悟力真是太高了。
小寶得了杜玉清的表揚更是興緻勃勃,拉着杜玉清非要再給他畫一個,杜玉清不得已又畫了一隻松鼠,因爲經常見到阿志院子中的松鼠,又在現場有過幾次臨摹寫生,她畫的松鼠非常生動活潑,小寶高興得跳腳歡呼了,雖然這些他學得不像了,卻拉着杜玉清不肯放手,讓她一遍又一遍地教他。即使江夫人親自來請他們去吃飯,他也不肯去。還是杜玉清答應他,給他在紙上畫更多的花鳥魚蟲,他才乖乖地跟着一起去洗手吃飯。
江夫人很不好意思,對杜玉清又高興又歉疚地說:“多謝你善待小寶。他的大名叫做季寶。他很少這麽高興過,看樣子很喜歡和你玩。”
望着江夫人有些憔悴的面容,杜玉清一下理解了她作爲母親的心情,江夫人和秦夫人差不多同齡,在外表上卻要老了十幾歲,恐怕就是爲了自己這個小兒子操碎了心。她寬慰江夫人說:“我也很喜歡和季寶哥哥一起玩,他其實也教了我很多,他是孩子天性,在其它方面心智可能還沒有打開,在畫畫上卻很有天賦,我還要向他學習呢。”
作爲母親沒有人不會護短自己的孩子的,聽到杜玉清的話江夫人非常高興,人家當她的面不敢怎麽樣,背地裏可都嘲笑她的小寶是傻子呢。杜玉清卻說小寶隻是心智未開,這句話可說到她的心坎裏去了。杜玉清還說小寶在畫畫上有天賦,可以培養他這方面的才能,江夫人簡直高興壞了,馬上吩咐下面給小寶請個教畫的先生。
一轉頭看見杜玉清正耐心地和小寶說話,心裏不禁一動,她看出杜玉清是真心實意地對待小寶,小寶在她面前也非常聽話,不禁想起老人們說過的話:天真的孩子是最懂得誰對他好的。于是非要認了杜玉清做幹女兒,并在婚禮第二天的認親上隆重地介紹給江家所有的親戚,讓新娘子季敏大吃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