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冬來,花開花謝,很快一年多的就過去了。
冬天的杭州陰冷潮濕,在房間裏甚至比京城還要寒冷。臨近春節,姚先生和範斯遠都回去過節,杜文智、杜文勝兄弟原來想留在杭州,但架不住家裏來信催促,一個是讓杜文智回去相親,一個是杜文勝的婚事就安排今年的春天,他也要回去準備,過了冬至兄弟倆就和姚先生、範斯遠結伴北上。
這天,杜玉清正在房間裏畫畫,現在她畫的菩薩已經有些樣子,前幾天婉娘來串門,看到她畫的滴水觀音大加贊賞,說她畫的不下于杭州府最擅長畫觀音的畫師,被人稱爲觀音劉的遜色。一定要請杜玉清爲自己畫一副送子觀音。杜玉清答應了,原來她已經爲各家準備好了新年禮,現在就再添一副畫吧表達自己吉祥的祝願。婉娘已經懷孕六個月,明茂官早就不讓她在店裏做事了,隻答應她偶爾去照應一下。婉娘性格樂觀爽朗,回家休息也閑不下來,除了往幾家店裏去看看,還就是常往杜玉清這裏跑,别人看着她越來越大的肚子都替她擔驚受怕,但她還卻覺得自己身輕如燕,讓人哭笑不得。但進入了冬季她卻一下沉靜下來,在家裏念經、拜佛、縫衣、下廚,似乎被她突然發現了許多的生活樂趣,喜悅的臉上總是散發着母性的光輝,連眼神也變得好安甯,如月光下的湖水皎潔幽深。
也許這就是即将母親的天性,杜玉清想,就像秋天即将成熟的果實,母親因爲孕育了生命而變得沉澱而豐滿。她娘不得不感歎天地自然的偉大而神秘。
現在“鳳羽”和“雲裳”的生産和售賣都有專人去打理,她已經不需要具體參與,隻偶爾去巡視抽查一下。這兩年“鳳羽”不要說在杭州,就是在蘇州和金陵的生意也非常紅火,這是一種簡單可以重複的工作,不比“雲裳”要更精細地注重個人的喜好和差異,雖然單件的利潤遠遠比不上“雲裳”,但它數量大,整個過程又省時省力,利潤遠遠超過了“雲裳”,他們幾個股東都感到不可思議。經過了兩年的磨合,工坊不僅壯大了許多,又買了一個更大的莊子做機房,在制作衣裳上效率也越發提高了,以小組爲單位做流水作業進行裁剪、縫合、熨燙、刺繡。新的式樣的衣服一來,一天便能制作出三十件新衣來。
梅花小築在郭誠宇的經營下既神秘又生意興隆,讓幾位股東都賺得盆滿缽滿。郭誠宇在江南更是混得如魚得水,要不是春節,他真樂不思蜀了。
南北雜貨鋪的事情杜玉清沒有再管,完全交給了父親,而杜淵之把它交給了常勝來打理。
普照素餅已經成爲杭州城裏的名吃,三味禅茶也在上流社會流行開來,唯一遺憾的是覺明師太在去年的冬天圓寂。新年将要來臨時候,師太已經預知到了自己最後的日子,她上午面色如常地把自己的師妹和弟子們叫來交代了後事,下午讓夕照和杜玉清陪伴在身邊喝會茶,聊了一些尋常的話題,傍晚的時候把自己洗得幹幹淨淨換上杜玉清送給她的新衣,晚上在睡夢中含笑而去。杜玉清牢記師父“不要哭”的交代,跟在夕照師兄的後面默默幫着處理後事。
盡管面臨新年,但覺明師太的葬禮舉辦得非常隆重,不僅信衆雲集,而且以雲林寺方丈爲首的各大寺院的高僧都親自率衆爲師太進行了整整一天的念經祈願活動。整個後事安靜肅穆,沒有悲傷的哭泣,更沒有淚水,隻有香煙缭繞和聲聲的唱頌。因爲按照佛法上說,人死後阿賴耶識要進入一種無底洞,靈魂還在屍體旁萦回,還可以感覺到世人的一些行爲,這時候,隻能助念“阿彌陀佛”幫他修成正果。尤其是得道高僧圓寂後,哭聲會驚擾他的靈魂,因此需要營造一個安靜讓逝者修行的氛圍。晚上的時候在普照庵前還進行了隆重的法會,由各大名寺古刹的方丈和住持輪流帶領衆僧完成了這種放焰口法會,爲逝者超度亡靈。
整個後事活動蓮池大師都沒有出席。
冬天清涼的陽光照進房間,小巧的索耳爐點燃的是用沉香、黃熟香、片香等合成的宣和香,輕煙袅袅,散發着意蘊深長的冷峻香氣。杜玉清深深沉溺于這種時光靜谧的美好感覺中,她覺得幸福也就是如此了吧。
突然,她聽到遠處院子外傳來采薇劈劈啪啪沉重的腳步聲,杜玉清不禁搖了搖頭,這丫頭練了這麽久的武功,怎麽還是改不了毛糙的毛病。
咣當,門被大力地推開,采薇迫不及待地叫起來:“大小姐,大小姐,不好了,老爺被抓走了。”
“什麽?”杜玉清感覺自己的心髒驟然停止了跳動,氣血上湧。好一會她才感覺心髒又砰砰砰開始跳動,急速而激烈。她閉上眼睛竭力平息一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盡量平靜地問:“怎麽回事?”
“剛才甯夏跑回來找常管家說老爺被人給抓走了,話還沒有說完就有一隊官軍來到門口,說是來查老爺的,已經到老爺書房了。”采薇結結巴巴地說着,杜玉清看着她幹裂的嘴唇,都替她感覺緊張。
“你看見了嗎?穿着什麽樣的服飾?”杜玉清心中冒上的“也許甯夏弄錯”的僥幸念頭瞬間被掐滅了,官軍都上門來查就不會是弄錯了,但不同的官軍意味着事情的大小不同。
“我看不懂,但看他們的衣服挺好看的。”
杜玉清不再多問,疾步向父親的書房走去,一邊走一邊提醒自己要保持冷靜,父親是個中正穩妥的人,她不相信父親會犯下什麽罪行。她轉頭對采薇吩咐道:“先不要告訴二小姐這裏的事情,盡量讓她們待在屋裏,我回來後再做決定。”
嗯。采薇急忙應道。又往回跑。
杜玉清路上遇到由柳嬷嬷攙着急急忙忙走來的的母親,她臉上煞白,看見長女,一把抓住杜玉清的手說:“你父親……出了什麽事?”
杜玉清搖搖頭,說:“現在還不知道,先前看看吧。”扶起母親另一條胳膊,幾乎是架着她往書房走去。
書房門口立着兩個人正在低聲交談,房間裏傳來噼噼啪啪的聲音,顯然有人在裏面翻箱倒櫃。聽到她們的腳步聲,院中的兩個人回過身來,兩個人都是穿着青綠錦繡服,杜玉清心裏咯噔了一下,他們是錦衣衛!一位三十多歲的人,國字臉,一雙眼睛冷然透着淩厲之色;一位二十左右,雖然也是面無表情,卻是朗眉星目,文雅而貴氣。杜玉清心裏一驚,是程羲和,雖然過了一年多,但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他來,他什麽時候加入了錦衣衛?他是專程從京城來此處理父親案的嗎?杜玉清垂下眼睑,心中閃過幾個念頭。
穿鬥牛服的年長者拱拱手,說道:“夫人,我乃北鎮撫司下缇騎,奉命到此查案,請夫人予以配合。”盡管臉色不好,但說話還算客氣。杜玉清更是兩腿發軟,是北鎮撫司辦的案子?這可是直接受命于皇帝,或是皇帝身邊的親信劉瑾的機構,莫非父親牽涉到了什麽朝廷大案了嗎?
杜夫人一聽他們是專門偵辦官員大案的錦衣衛北鎮撫司,吓得腿腳都要站不住了,勉爲其難問了一句:“能否告知我家夫君出了何事?”
“我們隻是奉命查案,無可奉告。”年長者面無表情地說。
幾位校尉穿着的錦衣衛從書房裏出來,“報告,搜查到幾封官員之間來往的書信,其餘的沒有了。是否還要搜查其它房間?”
母親搖搖欲墜,杜玉清用手幾乎是半扶半抱着攙扶住她。低頭深施一禮,懇切說道:“兩位官爺,我家乃世代忠良,先祖是高祖皇帝身邊親衛,祖父乃都督府都督同知,我大伯是京衛指揮使司指揮使,我父親曆來官評都爲上上,現在家中就一個十歲的弟弟,還在上蒙館讀書。其餘都是閨閣弱女子,請兩位官爺手下留情,不要驚擾了她們。”
兩人愣了一下,别的官員家屬聽說錦衣衛來查案,無不面色如土,女眷更是多癱軟在地,他們還是頭一次遇到能這樣冷靜和條理分明的女子,二人交換一下眼神,讓人搜查了杜淵之夫婦的卧房後就匆匆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