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場,杜家這邊敗了,陝西衛所這邊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來迎接他們的勝利者,就好像歡迎凱旋的英雄一樣。相比較之下,杜家兄弟這邊則安靜許多。杜文勝沮喪地走回來時,杜玉清笑着鼓勵道:“四哥,不要緊,幾年以後他就不是你的對手了,甚至以後都不可能再成爲你的對手。”
衆兄弟一愣,杜文勝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又高興起來。
最後的一對上場了,雙方的人都有些緊張,杜家兄弟是因爲他們還沒有見過阿杏真正的出手,心中隐隐充滿了期待。在自家人每月的比賽中,阿杏有勝有負,但勝過她的人心裏都有一些疑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勝的,懷疑阿杏未必展示了自己真正的實力。陝西衛所這些人則滿懷信心地爲高西誠拍掌鼓勁,希望他們的頭兒狠狠教訓對方一下,一洗前面失敗的恥辱,原來他們以爲笃定的勝利變成現在的平局就讓自視甚高的他們覺得是恥辱了,他們都是氣血方剛把榮譽看得很高的漢子們,不知不覺已經把競技那層溫情脈脈的面紗撕破,變成了一場比較高下的争鬥。除了還沒有用侮辱的詞語,其它難聽的話都已經加在了杜玉清身上了。
杜家兄弟們很生氣,要上前和對方理論,杜玉清使了一個眼色讓大家平靜下來,最好的說服力是在較量中戰勝對手,而不是争一時的口舌之快。杜玉清本來絕無争雄競長之心,如今看來如果不能給對方一個教訓就無法善了,那就來吧!
夕陽西下,天色漸漸昏暗,但台下人們都不願意散去。大家靜靜地等待這最後的對決。
高西城飛身一躍,跳上了兩尺高的台子,衆人都爲他的潇灑身法喝起彩來。與此同時,杜玉清從側邊一步一步地走上台來,因爲她戴着鬥笠,遮住了半邊臉,人們看不到她沉靜的眼眸,隻注意到他英俊的臉蛋和秀長的身姿,和他對面站立的漢子顯然不可比肩。人家可是有着寬闊的肩膀和健壯的身材,在視覺上就足以壓到他,大家不由得都爲這個公子哥兒捏了一把汗。
高西城雙腳前後站立,擺開姿勢。杜玉清也如是而做。兩人就這麽靜靜地站了幾息,誰也沒有發動,許多觀衆都不知是怎麽回事,現場靜悄悄地,落針可聞。
高西城心中詫異,剛才他就注意到杜家兄弟盡管個性差異巨大,有動有靜,有輸有赢,但不管怎樣站到台子上都表現出沉穩安靜的态勢來,這着實讓他太吃驚了。比如現在站在他對面的這個人,明明在他面前顯得勢單力薄卻仿佛渾然未覺,神态從容不急不躁的,站在那裏沉靜如山,他隐藏在鬥笠的陰影中的面容似乎還噙着微笑。高西城心說遇到高手了,師父說過,一上來就蹦跶着顯示自己威力的人不會是最厲害的高手,遇到目光凝聚,紋絲不動的人你就要小心了,他們往往會後發先至。高西城意識到自己再一次錯判了對方的實力,但這讓他更爲興奮,他終于遇到了一個強勁對手,他可以充分發揮示出自己的實力來。
“怎麽回事?兩人怎麽都不動啊?”見兩人沒有動靜,下面的觀衆着急了。
正在此時,高西城眼睛精光四射,嘴裏發出一聲攝人心魄的沉喝,飛身朝杜玉清沖去,衆人心中猛然一跳,開始了!不約而同往再往台前擁擠過去。
杜玉清臉上未有一絲表情,高西城出手的那一刻她已經做出了反應,隻見她右腳後退半步,身體微微側過打開,兩手向下劃過,順勢朝迎面而來的高西城揮動過來,帶着弧度朝高西城橫掃過去。
乓!
兩人兩臂陡然相交碰撞,兩人各被震得都不由自主地退後了一步。高西城大吃一驚,他沒有想到對方身材這麽單薄,竟然有如此雄渾勁力,這顯然不是他自己身體能夠爆發出來的力量,但奇怪了,如果不是,它又是從何而來?難道就是師父所說的後天化先天的勁力嗎?那他小小年紀又是如何練成的?各種疑問在高西城的腦海裏盤旋激蕩。
高西城停頓了一下,然後瞳孔驟然一縮,再一次奮身上前,如石錘般堅硬結實的拳頭,一下又一下,一拳接着一拳,朝杜玉清轟來,杜玉清此時沒有後退反而貼身上前,身體靈活,腳步沉穩,用肩膀靠、手肘錘進行防守反擊,動作貫穿一氣,純熟無比,沒有絲毫的生澀滞礙。
杜家兄弟們不約而同暗自對視了一番,心裏詫異無比,原來阿杏竟然已經達到收發由心的修爲了。外行看熱鬧,内行看門道。杜家兄弟經過這半年來的學習,對内勁有了理解,知道拙力和勁力的差别,但在運用上還沒有充分體悟。阿杏說要練出内勁,起碼要把拳套練過萬遍以後再說,而且練過萬遍以後悟勁也不是說來就來的,它的打通,并且達到渾然一體還需要機緣。原來阿杏并沒有對他們诳語,原來她說每天起碼要練習十遍,拳打萬遍方爲熟,非是勉勵,而是她自己的體會啊。
看她的身體已經鍛造成自然的直覺,敵人來攻已經不用去想應該如何禦敵,手是高一點還是低一點,腳要如何踢出,這些都不需要了,她的肌肉已經養成了慣性,身體會下意識地會做出了反應,覺知柔化而動,他心即是我心,借力打力,随曲就伸,掌控着對手的一切,對手卻對她懵懂不知。
高西城被杜玉清撞得氣血翻湧,極力穩住身體才停下了腳步,他就那麽了,爲什麽每次都是他先發制人,對手卻總是能後發而先至。更讓他覺得詭谲的是,即使他的拳頭落在了對方身上,他卻沒有落在實處的感覺,反而有一種拳頭落在流水裏的感覺,那是一種無力和空虛的感覺。這讓高西城心裏有些發慌,而且越打越心虛,他知道今天怕是不能善終了。
但高西城畢竟是條铮铮鐵骨的漢子,他不會輕易地認輸的,他還要再搏一下!于是他飛身而起,手臂淩空斬下,轉瞬間劈到杜玉清眼前一尺的位置。杜玉清此時在武功上已經觸及到十八界融合的邊門,她的六根:眼耳鼻舌身意已經調動起來,六識:色聲香味觸法基本融爲一體,敵一動,身體便不思而應自動做出了反應,她不慌不忙左手上挑,向前抵住對方手肘,高西城慌忙改劈爲撥,手臂往外打開,杜玉清趁他胸前空虛,右手補進。高西城身體晃動了一下,左腳蹬地,右腿提出,正中杜玉清腹部!
杜玉清仿佛被一股勁力踢中,身體飛出,騰騰騰退後幾步落在了土台下。她拱拱手向高西城緻意:“高兄武藝高強,兄弟甘拜下風!”他的聲音低沉,帶着自然的韻律,讓人聽着十分舒服。
高西城知道自己剛才根本沒有踢中杜玉清,他的力量也沒有看上去的強大,對方的落敗是做出來的,是幫自己維護面子,心裏不由地充滿了感激。
“承讓!”這句話他說的心服口服。
最後兩方戰平了,射箭是杜家兄弟微弱勝出,武藝是陝西衛赢,但大部分都覺得應該陝西衛所這方實力略占上風,應該算是他們赢了,因爲武藝不僅好看而且是真正實力的較量,來不得半點運氣的成分。尤其是最後一輪的比賽太精彩了,那是一種針鋒相對的拼打,招式又漂亮,讓人眼花缭亂。更讓他們津津樂道的是高西城在險敗中還能絕地反擊,讓觀衆不僅佩服他的武藝高強,還對他的頑強作風印象深刻。
于是大家舍不得離開了,都想結交這位英雄好漢,把高西城圍了水洩不通。對那個能夠和他勢均力敵較量的杜玉清根本沒在意,偶爾提到杜玉清的,也不過是覺得他運氣好,詫異他竟然能在高西城面前多走那麽幾招。沒辦法,社會當下的人隻崇敬強者勝者,那種失敗的英雄隻是曆史書上的歎息。在當下能看破事實真相的人真是少之又少。
杜家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禁搖頭苦笑,相偕離開了現場。
“杜兄,”衆兄弟回頭,原來是高西城撥開圍繞的衆人,擠到他們面前,高西城拱了拱手,低聲說:“今天多謝杜兄成全,不知可否給在下一個面子,請大家吃個便飯,交個朋友吧。”
衆兄弟把目光投向杜玉清,他們知道高西城的意思,他們無所謂,主要看阿杏的意思。
杜玉清笑了笑,說:“今天已經有約了,還是下次吧。”大家萍水相逢,何必交淺言深?何況她的身份敏感,并不想和對方走得太近了。
“哦,這樣,不知杜兄是否方便,過幾天在下前來登門拜訪?不瞞各位說,我這次是來參加武舉科考的。能結識各位,在下三生有幸,我又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就想和各位多親近親近。”高西城好像覺查出杜玉清性子清冷不好說話,就把目光投向了杜文智。
杜文智有些爲難了,他本來是比較喜歡結交朋友的,但對方在光明磊落的外表下讓他感覺到有些不對勁,突然,他發現杜文錦朝他眨了眨眼睛,隻得從善如流了,說:“哪裏,是我等的榮幸。”三弟想和高西城切磋武藝,大不了讓三弟來招呼他就是了,用不着讓三妹妹來見他。于是兩人就交換了名帖,相約隔天上門拜訪。
今天杜家兄弟們都有些亢奮,舍不得散去,紛紛建議到哪個酒樓去大吃一頓。杜玉清就請大家到“燕然居”去,兄弟們興高采烈地歡呼起來。開張時,杜玉清已經請了上到祖父祖母,下到弟弟妹妹,三房所有的人都去吃了一頓。他們不知道“燕然居”有杜玉清的股份,隻知道這裏的東家郭誠宇和杜玉清關系好,他們去肯定能吃到又好吃,價格還優惠的好東西。
一進“燕然居”的大門,總兄弟都驚訝地張大了嘴巴,這裏怎麽才開張卻已經座無虛席了,和他們第一次來隻有寥落的幾桌客人簡直不可同日而語了。這怎麽辦,還有位置給他們坐嘛?
“郭三爺在嗎?”杜玉清回頭問在門口迎賓的夥計。這段時間“燕然居”才開張,她估計郭城宇應該會在這裏盯着。
“今天好像沒有看到他來,請問您貴姓,要不我給您留個信兒?”夥計很客氣地回答道。他不認識杜玉清,這幾天每天來找郭誠宇的人太多了,攀交情蹭吃蹭喝的,來讓他引見人的,郭誠宇煩不勝煩,于是在酒店裏定下了一條規矩,有面生的客人問他的消息一律說自己不在,愛吃不吃的,大爺不伺候。
“杜爺您來啦,郭爺今兒在呢,請您跟我來。”立時有一個委婉的聲音打了他的臉。杜玉清一看,原來是位嬌豔無雙的美嬌娘,她娉婷走來,年齡上雖然早已過了二八年華,卻仍搖曳生姿媚态橫生,讓人頓生驚豔之感,而她那成熟的風韻,溫婉的微笑和一雙清澈幽明的眼睛又讓人不敢唐突她的美。她是寇小如,是郭誠宇通過崔曼娘介紹從揚州花了大價錢給請來的“燕然居”的店前掌櫃。
杜玉清看到兄弟們見到寇小如時露出一副呆相,不由得忍俊不禁了。她能理解男人們看到她時失态,那是對美人的欣賞和想把這種美據爲己有的欲望,即使是她看見寇小如時也常有一種欣賞美人的好心情呢。
寇小如親熱而不失恭敬地把他們一行引上了三樓,惹得客人們紛紛側目而視,眼裏又是詫異又是羨慕。自從見到了寇小如,很多人才理解了女人如水的含義。誰都覺得這寇小如輕柔婉轉善解人意。但想更親近,卻是不容易的,她太滑不留手了,讓人隻能眼睜睜地看着卻吃不到,又饞又欲罷不能。如今見她對杜玉清如此親近真是妒又嫉又妒,紛紛猜測這些到底是什麽人,能讓這寇小如折腰示好。杜玉清卻知道這寇小如怕是已經猜到了她女子的身份,不然不會隻是基于她股東的身份而對她表現出這麽親熱的态度,有的女子雖然外表态度很委婉,但内心卻是剛烈潔淨的性子,這是讓杜玉清很欣賞的地方。而且她們很多時候比男子細膩敏感多了,手段又高明,這讓她們避開了許多危險而不至于得罪人,崔曼娘如此,寇小如亦是如此。
“這位爺是誰?”迎賓的夥計惶恐地問另一個夥計,還好他剛才沒有做得太出格,否則得罪了貴客他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這位是杜五爺,下次可要認得了你,可别再得罪了。你别看他年輕,我們爺見到他也要敬他三分。”另一個夥計好心地說,然後左右看看,覺得似乎沒有人注意他們,于是小聲地對前面的人說:“聽說他和首輔大人都有關系,你說這樣的人誰敢不敬?”
這個夥計倒吸了一口冷氣,忙不疊地點頭,心裏把杜玉清歸爲了最不能得罪的首要客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