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杜玉清對自己說,緣來而聚,緣去則放,緣起性空。自己内心做不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也應該“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程大哥已經有了自己的幸福,有了自己的人生伴侶,自己就不能把心和感情再放在他身上了,這段心意,這段感情必須放下,不論你多麽痛苦,事實已經擺在眼前,必須到了和它說再見的時候了。不然對彼此都是一種傷害。人生活在這社會上,從來都不是自由的,出生如此,親人如此,愛情亦是如此。你隻能在你能夠選擇的範圍内做出最好的選擇,這就是界限。
一個人隻有看到了界限,并把自己的力量在有限的空間裏充分發揮出來,才能爆發出巨大的能量,才能獲得自由。任何事情你得先學習它的規矩,遵守它規矩,最後才突破它的定式獲得成功。就好比學習武功,先得和師父學習套路,然後反複練習達到着熟懂勁的地步,最後在着熟和實戰中獲得領悟,成爲高手,甚至開宗立派,然後你的成功模式成爲後來的模式。又好比唐詩,它的格律要求是所有文體中最嚴格的,然而唐人卻由此創造出了文化曆史上最璀璨的明珠。界限不是束縛,它是你進步的台階。
一個人能夠拿得起放得下,在繁複的社會中才能實現最大的自在。因爲放下而有了空間,尤其是心靈的空間。老子說:“虛其心,實其腹”。是說應該讓人吃飽飯,但不能讓人想得太多了。如果頭腦裝了太多的東西,變成實的了,空間就有限,很多東西就會被擠走。如同一個杯子,當它空空如也的時候,什麽都可以裝進去,但一旦被裝滿,變成實的時候,什麽都接納不了,這就是虛實之道。所以,一個人虛懷若谷的時候,他就能成其大,因爲他的謙虛内斂爲他騰出了空間,有了容量讓他能夠接納,他就能無所不包,更不要說别人會喜歡他親近他了。而一個自我膨脹的人,他的内心被自我填滿的時候,就沒有餘地接納外物,所以很多事情都會視而不見,更無法自我審視和進步。
放下,放下!放下過去,着眼未來;放下羁絆,獲得自由。抛棄舊有重新開始,去面對新的人,新的感情。
好吧,爲了向過去告别,向故人告别,它需要一個儀式。杜玉清用布擦拭了一下久已不彈的瑤琴,焚香靜心了一會,便輕輕地挑抹起琴弦來。
走到門口的阿眉驟然停下了腳步,她剛才聽采蘭說姐姐來了“衣錦坊”不知怎麽轉身就不見了,阿眉有些緊張,不知道姐姐出了什麽狀況,範斯遠被綁架後姐姐就不讓她出門了,所以她是知道這件事的。她的第一反應是姐姐會不會也被綁架了,然而她馬上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姐姐有武功,又是在店裏失蹤的,如果是被動而爲怎麽着都會鬧出些動靜來。所以唯一的可能是姐姐遇到了什麽人自己離開的。然而她就是坐立不安,索性提早回來看看會不會有什麽事。
門裏傳了淙淙的琴聲,曲調緩慢沉穩,委婉纏綿,意境中有空山幽谷的甯靜,又有哀婉惆怅的憂思,情深意重綿綿不絕。阿眉不由地聽得癡了,站在院中,無法邁步。憑着琴聲她知道姐姐遇上感情上的煩惱了。
這首曲子名爲《憶故人》又名《山中思故人》,相傳爲東漢蔡邕所作,意在思念故人。
宋朝時王诜有憶故人詞,宋徽宗喜其詞意,猶以不豐容宛轉爲恨,遂令大晟(徽宗所置音樂研究創作機關)别撰腔,周邦彥增損其詞,填詞譜曲,以一個癡情女子的心情抒寫對故人的回憶和懷念。深情缱绻,哀婉凄切,感人至深,在閨房和勾欄紅樓都甚爲流行。
芳臉輕勻,黛眉巧畫宮妝淺。風流天付與精神,全在嬌波轉。早是萦心可慣,向尊前、頻頻顧盼。幾回相見,見了還休,争如不見。
燭影搖紅,夜闌飲散春宵短。當時誰會唱陽關?離恨天涯遠。争奈雲收雨散。憑闌幹、東風淚眼。海棠開後,燕子來時,黃昏庭院。
俗語說:女子傷春,男子悲秋。阿眉理解姐姐在春天裏的感懷,自己前一陣子無所事事時不也容易多愁善感嗎?不過,到第二遍的時候,阿眉感覺姐姐的琴聲漸漸脫離了纏綿悱恻,變得昂揚向上了,尤其是最後更是曠達深遠,頗有些“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的意境。阿眉放心了,她轉身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到她洗漱後沉沉睡去,夢中卻奇怪地一直漂浮着那首《憶故人》的旋律,魂牽夢繞一般久久不去,讓睡夢中的她怅然若失,牽腸挂肚。
杜玉清彈完琴走出了屋子,走到了花園裏,經過了老鄭父子的打理,這裏已是繁花似錦,芳香馥郁,尤其是在黑夜中更是清香四溢。杜玉清停下腳步仰望夜空,那蒼穹浩渺,星光璀璨,是那麽幽深美麗又那麽遙遠。她心裏忽然冒出一句話來:仰望星空,能讓我們追逐耀眼的明星,知道人生的方向;腳踩大地,才能踏實地朝着目标一步步前進。它們缺一不可,構成了我們内心立體的世界。
杜玉清突然有所領悟,在架上拿起一柄木劍就在院子裏舞動起來。隻見她神态肅穆,凝神靜氣,目光堅定,唰地揮動劍梢,一股凜然的威勢恍若揚起的風,從她身體向四周擴散開來,驚起樹上的葉子片片飄落,她的身影就在這漫天飛揚的落葉中穿梭飛騰,逶迤曼妙。
金雁橫空!
白虹貫日!
天紳倒懸!
意之所至,氣即至焉,使氣血流注,日日灌輸周流全身,無時停滞,長此以往便得真正的內勁。這就是孟子所說的浩然之氣。“浩然之氣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于天地之間。”也是老子說柔弱勝剛強。力量均勻圓轉,不凝一地,不着一力,故能靈動牽一發而動全身矣。
因爲放下而通透,因爲通透,她的身心被打通了,世界也變得越來越安靜和清晰。杜玉清閉上眼睛,她能聽見蟲鳴鳥叫,她能聽見落葉飄零,她能聽見花開的聲音。她的動作越來越快,而她眼睛看到東西運行的軌迹卻越來越清晰,甚至不用看,對方一動她都能夠感覺到。
立身中正,均勻放松,神舒體靜,刻刻在心。以快打快,以慢就慢,正而不滞,兼顧四隅。
汗水滴落,漸漸濕透了她衣裳,杜玉清卻渾然不覺,她的武功就好像木匣中的古劍,原來的黯淡無光經過反複擦拭以後變得光氣四射,銳利無比!
杜玉清回到房間時,渾身上下都濕透了卻無比精神,她準備去沐浴時卻聽見隔壁耳房傳來采薇的哭泣和痛罵聲,“怎麽回事?”她問桂香,桂香搖了搖頭,說:“采薇剛才過來想見您,您不在她就把采苓拉到一邊嘀嘀咕咕的,然後說着說着就哭了。”
杜玉清明白了怎麽回事,十有八九是爲了壽平的事情,範斯遠被綁架的事情其他人都沒有反應過來會有壽平的責任,今天他被貶去“衣錦坊”當夥計,這件事就瞞不住了。所以采薇因此傷心吧。
杜玉清一邊洗澡一邊思忖着,她沒有想到采薇這樣憨厚的人會和壽平這樣油腔滑調的人相互看對眼了,這真挺有意思的,杜玉清聽丫鬟們說,采薇經常會欺負壽平,壽平都樂呵呵地應了,沒有半點生氣。他們就像一個凹一個凸的榫卯,完全屬于互補型。
杜玉清洗完澡回到了房間,采薇已經紅着雙眼等在了那裏,看見杜玉清進來噗通就跪在了地上,哭着說:“小姐,謝謝您!我才知道壽平的事情,這厮就是爛泥扶不上牆,不值得您這樣做。幹脆您把他賣了,省的他以後犯下更大的錯來。”
杜玉清哭笑不得,這采薇明顯就是心口不一,話裏也是前後矛盾的,就想逗逗她,于是闆着臉說:“是準備把他給賣了呀。因爲範嘉善這幾天要考試沒來得及,就臨時把壽平放到衣錦坊去幹活,等嘉善一考完,回來就把他打發出去。”
采薇一下愣住了,淚水還流淌在臉頰上。見此情景,采苓一下笑出聲來,采薇才恍然明白了怎麽回事,立時破涕爲笑。
杜玉清也笑了,說:“好了,你也别想太多了,隻要壽平以後好好幹,我會再給他一次機會,可是如果他還不吸取教訓,那我們對他隻能不客氣了。”
采薇嚴肅着臉說:“您放心,不用您對他客氣,就是我也會先把他打個半死,然後讓他有多遠滾多遠去。”那義憤填膺的樣子讓杜玉清幾個人忍俊不禁。
第二天杜玉清一早醒來,覺得自己格外神清氣爽。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她,要開始了新生活了。
晨練中兄弟們也都發現她的異狀,在和二哥練習中,杜文智手持長劍奔出數步飛身而起,手中長劍淩空斬下,轉瞬間劍尖劈到杜玉清眼前一尺的位置。杜玉清覺知到氣流的變化,身體自動做出了反應,她沒有像以爲一樣不慌不忙劍鋒上挑,而是從左至右迅疾地刺出,她雖然拿的是柄木劍,淩厲的劍氣卻在空中拖拽出一道尾影,杜文智慌忙改劈爲撥,手臂往外打開,杜玉清看他胸前空虛,再補進一劍,杜文智後退一步從左邊刺來,杜玉清手中的劍連續向杜文智刺去,拖曳出的尾影如同一把打開的折扇,還帶起陣陣勁風,她高挑的身姿籠罩在白色練功服的虛影中,如同飛翔旋轉的仙鶴,輕盈飄渺,有一種獨特的動感美麗。
最後,兩人的劍撞在了一起,兩人不約而同跳開來,但爲時已晚,隻聽砰的一聲,杜文智手中的木劍斷成幾截,碎片飛蹦開來,濺落四處。杜玉清的劍卻完好無缺。瞬時落針可聞。片刻之後,兄弟們才反應過來,大聲叫起好來。他們沒想到木劍竟然也能有如此威力,如果是柄鐵劍那豈不是無物可擋?
杜玉清搖了搖頭,說:“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武學的修爲并不等于戰鬥力,修爲隻是你對武學的理解和感悟,不是殺人的功夫。
杜文錦不甘心,又問了一句:“如果我想學,需要多久?”
杜玉清詫異地反問道:“你不是正在學嗎?”
杜文錦有些失望,以爲杜玉清又要拿讀書千遍其義自見,練武就是從着熟到懂勁那一套來敷衍他。結果,1??結束晨練,杜文錦就匆匆地離開了。
杜文智問:“三妹妹你怎麽沒有問昨天三弟和那高西城比賽的結果?“
杜玉清說:”不用問,必然是二哥輸了。”不然不會到現在都沒有人主動告訴她消息。
“你覺得兩人差距在哪裏?”杜文智皺了皺眉,說:“高西城這個人不簡單,他身上有種殺氣,三弟雖然攻勢淩厲,但沒有對方強橫,有些縮手縮腳的,我感覺三弟不是敗在招數上,而且敗在對方的氣勢上。”
杜玉清點點頭,她理解二哥的話,她那天和高西城比試時就感覺對方不像他外表表現的那樣開朗大方,他的内在有種陰冷狡詐的氣息,讓她不由地暗生警惕。沒想到二哥也看出來了。
“倒是他的師父是個實誠人。”杜文智說,“他們可能過幾天還會再來,你不妨到時見見,探探他們的底細。”
杜玉清點點頭,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