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恩萬謝,此處水域确實如諸葛小嘉所言,湍急一些,冷風挽袖,高揚的白帆鼓足了氣,一路乘風破浪,很快便不見了蹤影。
項尋同雲舒猛地将頭探出水面,二人貪婪的大口大口的呼氣!
項尋自認武功也算精湛,可真投入水中屏息凫水時手腳也是控制不住的慌亂,他想着往雲舒投水的方向遊去,可此處水流怪、雜、亂,他隻覺身子在水中就好像被束縛住了手腳,費了半天力氣也是遊不了多遠。
顧着屏息就施展不了手腳,多劃兩下水,耳鼻就開始不住灌水,心中大感不妙,正是憤恨難當時,卻瞧着一個瘦弱的身影在水底一步步向他的方向遊來,待定睛瞧仔細後,暗暗吃驚,一股水流直沖口邊,怎麽會是雲舒?
他心中喜樂,一股股水住他口中鼻中急灌,險些要昏暈過去,好在雲舒危急時刻爲他度了一口氣,二人在水底拖拖拉拉,相互換氣,卻也都不敢用力過度,生怕會喝水入肚,水中糾纏宛若天生一體。
可不成想這小太歲和諸葛小嘉一時之間還聊了起來,竟還聊了約莫一頓飯時分,水流打着漩兒湧動,水下二人又不敢往别處遊,若被發現,身在水中閃避不及,不管是金箭翎還是金蠶标,都不是那麽容易對付的。項尋和雲舒氣悶異常,漸漸支持不住,兩人都喝了一肚子水,好在這小太歲終究是上了大船,揚帆起航駛入水天之間。水中的二位在筋疲力盡之前,終于是鑽出了水面。
身邊的小木船已經因爲諸葛小嘉那三枚金蠶标而成了廢船,好在還算得上是塊不錯的浮木,雲舒雙手扒在上面,項尋運掌運氣讓她吐出腹中之水,連着一串的咳嗽,一瞬間覺得獲得了新生。
雲舒仍牢牢抓着項尋手臂,此刻回過了精神,故意一根根手指逐一松開,背過身子不再理他。
項尋此時已然會意,輕輕一笑,一手扒這木闆一手攜着雲舒的手,笑道:“如今順利甩掉了他們,你怎麽還要生氣?”
“我爲何不氣?早知道你水性這麽差,我還和你唱什麽雙簧?我就應該裝作瞧不出你的暗示來,好好在船上呆着,吃好的睡好的,可比現在漂在水裏自在的多。”本應怒吼才會顯得有些氣勢,此刻卻因爲渾身綿力,說出的話不似埋怨更似撒嬌。
項尋從腰間取下禦搖鐵扇,展在雲舒眼前,原本寫在扇骨上的那個“鬧”字已被水流沖刷的瞧不清楚,“那諸葛小嘉心思缜密,離間計用得那麽上心,咱們不用苦肉計配合一下她,豈不是太不給他面子了。不過之前我的計劃是我遊過去扶持你,沒想到卻讓你出手相互……實在慚愧,卻也是萬幸!真沒想到你竟然這麽會凫水!方才在水中俨然就是一條漂亮的金魚。”
雲舒聞聲自傲的輕哼一聲,“是幸虧我水性好,若不然你的苦肉計就真隻剩下苦了!”
項尋心中一沉,臉上卻依舊顯出喜悅無限的樣子,故意笑道:“你方才凫水身姿,即使是出自江南水鄉之家的女子也萬不能及,卻不知是誰教習于你的?”
雲舒不禁一愣,腦中盤旋一陣,翹着嘴,笑道:“說與你聽,你也定然不信,我還真是天資聰穎無師自通的。明明之前和小太歲一起落水時,還被他嘲笑是笨得像豬,可方才我自行投水之後,不知哪裏來的原由,隻是腦中一片空白唯有一曲悠揚之聲萦繞于耳畔,然後就莫名其妙遊到了你的身邊,然後——救!了!你!”最後三個字,她故意咬得狠勁,一個字一個字的,清清楚楚。
這三個字正合項尋心意,他忙着朗聲道:“救命之恩,無以爲報,如今隻有以身相……”
“喂!”雲舒自然知道他下面要說些什麽,忙是出口打斷了他的話語,可打斷之後自己又不知爲何顯得比先前更尴尬了幾分,支支吾吾地問道:“我們爲什麽要甩開諸葛小嘉和鷹眼太歲?”
“不爲什麽,就是覺得他們礙眼,我就想和你一個人在一起!”
這句話顯然是胡謅的,但也是瞧得出來他并不想說,既然如此況且事到如今也隻能如此,雲舒也懶得詢問,她隻覺泡在水裏有些難受,幽幽道:“現在咱們能怎麽辦?”
項尋一聽這話,不覺一怔,遊目四顧一片煙霧迷蒙,不見頭來不見岸,輕聲歎道:“原本我是沒想到諸葛小嘉會把這小船打漏……”
雲舒抱着木闆發了一刻呆,月亮懸在高空,腳下水流淙淙,這讓她知道自己聽到的不是項尋的胡話,卻還是帶着疑惑的聲音,問道:“你是不是在開玩笑?你難道沒留什麽後手嗎?你千萬别告訴我,我們現在就這麽一直在水中漂着,不知會不會有救援的……漂着?”
項尋心中思潮起伏,不答反問,聲音卻無比的冷靜,不帶一絲玩虐,道:“此時此刻,若有人救了你,你會舍棄我嗎?”
“會!”雲舒想都不想便急聲作答,不爲别的,就隻是圖個嘴上痛苦,可瞧着他呆在一旁黯然神傷,又覺得好生奇怪,輕聲問道:“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婆婆媽媽了?我若舍棄你的話,現在就不會呆在水裏了!多愁善感可不适合你!”
項尋淡淡一笑,“若說這後援,說有也對,說沒有也不錯!”
雲舒聽他隻說了半句,又見到他臉上神色憂慮萬千,心中不由得一蕩,柔聲問道:“你且說來我聽聽!”
“所謂後援,如今隻有一個人可能來救我們!就是陸羽!小太歲發了求救信号,他一定會來!我賭就賭他此時此刻會不會出手相救。若他出手,可喜可賀他對你确是算得上情深一片,但對于我而言,被情敵所救何其不光彩。所以這場賭,不管他到還是不到,對我而言我都是輸的一方!”言罷他不禁苦澀一笑。
雲舒見他回眸求懇,落落寡歡的樣子,第一次覺得項尋像一隻受傷的小貂兒,自己的心中卻怦怦亂跳,連忙柔聲道:“那我陪着你!就算他來了,我也陪着你!我們一直在這裏漂着,總歸還會有别的船隻經過的!”
項尋聞言大笑出聲,“你傻呀,面子和命比起來能有幾分重量?你之前說過,有賭不爲輸,這場賭局雖然我是注定輸的一方,可另一場賭局我卻是勝券在握!”
“另一場賭局?”
“你猜陸羽爲什麽到現在還不出現?”
雲舒想都不想,趕忙答道:“不知道……許是還沒趕到?還是說他不準備來救我……救我們!”
“都不是,他已經來了!”項尋一笑,答得斬釘截鐵。
“你瞧!”雲舒随着項尋手指方向遙遙望去,霧霭茫茫中确實有一處是黑乎乎的一片,仔細瞧瞧正是船的形狀,可瞧了半天,那片影子是既不前進也不離開,半分沒有移動的迹象,好似是印在薄霧上的畫兒一樣。她心中不明,柔聲問道:“那船是陸羽的?”
“我想不出還有哪艘船會大半夜停在這裏,不前進也不後退!”
“既然是他,那他爲什麽不動?”雲舒鎖眉,心跟着碰碰亂跳。
“因爲他在爲他這場必輸的賭局找一個平衡點!”
“什麽意思?”雲舒隻覺有意思,全然忘了自己還泡在水中,激動地直拍水花。
項尋抹了抹臉上濺起的水,瞧着她隻覺可愛非凡,笑道:“如果他不出手相救,這裏短時間也不會有什麽别的船隻經過,我們就隻可能在茫茫水域中無助漂流,注定會變成相守而死的苦命鴛鴦。因爲你,他來了,他既然來了,就不會讓這種情況發生!而他遲遲不上前來,無非也是因爲你!我們來想一想,他陸家堡陸大公子,千裏迢迢英雄救美,可你卻不願意舍我而去,我若一口咬定甯死不願被他相救,你又要和我生死相随,他這張臉可以說就徹底丢的幹幹淨淨了!所以這場賭局,他是必輸的!”
雲舒聽着覺得這似乎算不上什麽賭局,卻還是連忙問道:“那麽什麽是平衡點?”
項尋卻不作答,隻是滿心歡悅,望着她的臉,好似隻需要瞧着便能将雲舒瞧進自己的血液裏。
雲舒還在等待他的回複,可漸漸地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任何一個女子恐怕都受不了被自己傾心的男子這般凝視,她撇過頭,目光飄散不定,嬌聲道:“有什麽好看的……你還沒告訴我什麽是平衡點呢!”項尋卻聽而不聞,凝視着雲舒的眼,這讓她雖然大半個身子都泡在水中,卻覺血液在火中灼燒一般,強忍着氣息,厲聲道:“不許再看了!”
“你瞧,平衡點來了!”項尋聲色清爽,好一個怡然自得。
雲舒循聲望去,茫茫霧霭中,那艘大船的影子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艘悠悠小船,正被層層水**向他們,雲舒歡喜不盡,還沒待她想明白,小船已經漂到了眼前。項尋攬着她的腰先将她推上小船,自己也随後一躍而上,一番折騰之後,總歸算是脫離了寒水的浸泡,項尋躺在船頭喘息不已。
雲舒擰了擰衣裳,雖說現在周身潮濕難受,可卻也算脫險,她也不敢站起身子,隻是半跪着爬到項尋身旁,柔聲道:“這就是所謂的平衡點嗎?”
項尋枕着雙臂,長舒一口氣,道:“你想一下,我并未求救,他主動送了條小船給我,于我而言他對我沒有救命之恩,我大可不記在心上,所以這個船我一定會上!另一方面,他并未露面,隻是給了我們一艘小船,可肯不肯被救完全在于我,我既然不會感恩于他,他自然也就沒有拯救情敵的恥辱。所以這個平衡點,讓原本我們都必輸的兩場賭局變成了和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