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縱馬約莫又行了半個時辰,來到一處所在。一邊是依山翠綠環繞,一邊是傍水波光粼粼,一靜一動相輔相成恰是恬靜之處。小太歲揮鞭遙指前方隐約可見的莊院,笑道:“瞧,總算到了!小嫂嫂你倒說說此處如何?沒有虐待人吧。”
雲舒勒了勒缰繩,陸羽瞧出她的心思,二人齊下馬來。陸羽一手牽馬一手牽着雲舒,二人好一副自在閑遊的模樣,小太歲倒是個頂識趣的人,笑道:“我且是去前方等你們好了……”說罷策馬而去。
沒有了礙眼的小太歲,二人的步子更慢了幾分,若是幽幽靜靜地在這路上一直走下去,不去探讨毒藥仙丹,不去探讨誰生誰死,隻是兩個人攜手同遊,走到歲月的盡頭又有何不可?繞了幾個彎,遍地桃花林,老幹新枝,交錯繁茂,雲舒跑到一株桃樹前,托起一團花瓣,恰恰是人面桃花相映紅。可她笑着笑着卻忽然斂去了笑意,同是桃花林,無妄山上有一座石墳,也是依傍在桃花林中,那座石墳就好似一座山隔開了她和陸羽。
陸羽瞧着她神色忽而凝重,忙是上前問道:“怎麽了?”
雲舒眨了眨眼珠子,方才好似凝結在眼睛裏的冰已漸漸開始在解凍了,她輕哼一聲又大聲道:“因爲我想到你之前所說的虧欠之人!”說完後又立刻扭頭就走,這次她走得快多了,一個女人真正想走的時候,男人是追不上也攔不住的,更何況陸羽并沒有擡腿去追,因爲追上去叫她什麽?雲舒……還是阿袖?
看着她的身影穿過桃林,他還是慢悠悠地牽着馬,不緊不急。走上一條青石闆大路,他才收回思緒,躍馬追了過去。一座朱門白牆的大莊院外,雲舒已和小太歲等候了些許時候,小太歲瞧見自家哥哥揚鞭而來好似是瞧見救星一般,忙是迎了上去,俯于其耳畔道:“二哥哥,你這是作何道理?怎麽讓小嫂嫂一個人氣呼呼地跑來了,她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我都不敢跟她搭腔。人是你千辛萬苦求來的,你可莫等到她真跑了,再後悔!”
陸羽拍了拍他的肩膀,擦身而過,雲舒氣嘟嘟地回過頭不去瞧他。陸羽踏上一步,距她不過尺許之間,忽然一把将她攬入懷中,不多言語隻想着将她緊緊箍在自己胸前。雲舒登時心下怦怦亂跳,滿臉飛紅,扭捏着想要掙脫出身,卻不想他輕呼一聲,微微垂頭正是吻上了她的唇。她先是一驚後又是一喜,見他如癡如狂,當下閉了眼睛,任他恣意領受那溫柔滋味。二人唇齒相交,完全沒有顧及到小太歲半分,那小太歲竟隻得翻了個白眼,抱着馬鞍撫着馬背,幽幽歎道:“我不是人啊!稍微顧及下我的感受會死嗎?……現在小嘉那邊不知如何了……”
又過半晌,難分難舍的二人終于舍得放開彼此,雲舒低頭撫弄衣角,不敢向陸羽再瞧上一眼,忽聽得他輕聲道:“我才發現,我很慶幸……很慶幸我虧欠的是她而不是你……”這聲音中熱情如沸,卻好似被欲望驅使但又真情滿滿。雲舒憋不住心中的喜悅,好似一隻小鹿一般,一頭又撞進了他懷中,一擡頭一跳腳猛往他嘴角又是一親,枕着他的胸膛,撒嬌道:“你不要管十絕之毒了,我也不再管暮雲莊之禍了,我們都當這些是改變不了的事情,把這些都抛棄掉!你和我一起離開這裏好嗎?”她的話聲極是柔嬌清脆,令人聽之醒倦忘憂,陸羽微笑晃神點了點頭,正要回答,忽聽到背後小太歲聲音朗脆說道:“二哥……”
陸羽聞聲一怔,雲舒亦不由一歎,離身躍開。她抿了抿嘴,轉身看那小太歲,方要開口,卻見那小太歲一臉正色,面對雲舒也完全沒有之前那種玩虐打诨的樣子,而是恭恭敬敬深深一躬,說道:“小嫂嫂若真想得長久恩愛,就不要圖一時之歡。”說罷他快步走上前去,抓住門上擦得精光雪亮的大銅環,回頭低聲道:“有些事情你也無需問二哥哥,你隻需要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你!”雲舒一聽這話這口氣,便知定是話中有話,忙是抓住小太歲的手,冷聲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小太歲一把甩開她的手,冷了臉色,低聲道:“因爲真正中十絕之毒的人是……”
“是我!”陸羽朗聲截口一答。
雲舒瞬時雙目圓瞪,面上盡是驚詫之色,心中着急,回身一把抓住陸羽的手臂,将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轉着圈地查看個仔細,顫聲道:“陸羽哥哥……怎麽可能是你?你明明看起來這麽康健……”
陸羽雙眉緊蹙,怔了半晌才眨了眨眼睛,輕笑道:“我話還沒說完,你切莫着急……是我……呃……是我曾經中了這毒,現在好了……所以我想要探究爲什麽會無緣無故就好了……将來萬一我再舊病複發……”
雲舒忙是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急聲道:“不不不,不會有什麽複發的!你且是要長命百歲的……”話音剛落,雙目竟是淚似珍珠,顆顆墜落,道:“對不起,對不起,在你最需要我的時候,是我跑了……是我怕死……是我沒有守住我們的約定……是我留下了你一個人!”
小太歲初見她大哭,不由得一怔,此間又聽她話裏話外的意思,更是奇怪,輕聲問道:“你在說什麽?什麽你跑了?不是你救的我二哥哥嗎?”
陸羽沖着小太歲擺了擺手,道:“你小嫂嫂是個多愁善感之人,你方才的話是吓到她了!”雲舒忽然哭聲頓止,大叫道:“對了!我們還有千年雪參!當初怎麽能讓項尋給帶走了呢!”她來了氣,雙手狠捶陸羽心窩,見他吃痛的樣子也絲毫沒有憐惜之色,隻顧着大聲罵道:“爲什麽給他?都賴你!你爲什麽給他!你給他,他無非是拿去換錢,你卻爲何不留着以防萬一!去找他去找他,你馬上去找他,去找他要回來!”
陸羽連連苦笑,道:“下次,下次我見到他就要回來!隻是我現在真的很想知道十絕之毒的秘密,所以……”
雲舒一擡手制止了他繼續說下去,冷下了臉來,轉身狠了勁踢了小太歲一腳,又是罵道:“怎麽回事啊你,敲個門而已!怎麽敲了這麽半天這門還沒打開?”
陸羽無奈地搖了搖頭,小太歲卻是氣得翻着白眼連連點頭,一拱手讷讷而笑,道:“惹不起,惹不起啊!”他将銅環敲了兩下,停一停,且聽到“咯吱”一聲後再敲三下,停一停,又是“咯吱”一聲,最後将那鐵環狠狠往右一拉,便退到了一旁。雲舒瞧着新奇,方要開口詢問,隻聽“吱拉拉”一聲極爲笨重的聲音,那大門随之緩緩打開。她探頭瞧看左右,均無啓門之人,所以這個鐵環竟是一個開關!她心中雖是連連贊妙,面上卻均是不屑之色,輕咳一聲,道:“這大紅木門有什麽稀奇的……還整個機關故弄玄虛!若是有人想進的話,一斧頭便劈開了!”
陸羽摟着她的肩于她耳畔輕聲淺笑道:“這門表面是紅木,實則是玄鐵所造,即使是禦搖鐵扇也撼動不得分毫的,莫說是百十把斧頭了!”此言一出,雲舒不禁擡眉一驚,忙是回身細瞧,手觸于門上,寒鐵如冰,心中登時一淩,可嘴上依舊不得服軟,翹着嘴道:“可我瞧這圍牆也不算高,若想進來,未必非要從門而入,翻牆入室也是大爲可行!”
小太歲雙手向懷裏一抱,洋洋自得的說道:“我不攔你,你越牆試試……”雲舒被他一激,低聲咒罵:“明知我不會武功,還這麽說,分明是故意的!你既然如此說了,現在且去給我找架梯子來,我爬給你看!”說罷掙脫了陸羽的臂彎,轉身竟要跑出去,卻被陸羽一把抓了回來,他搖了搖頭,笑道:“你别跟他鬧了,這個莊子隻能從大門入内,這裏的牆壁四周是由三千九百九十三塊寒精鐵闆所造,同時五千三百九十一支玄鐵強弩對準了各個方向,你若輕舉妄動必會觸發機關,屆時可就麻煩了……所以你還是跟着我最爲安全。”
雲舒恍然換了臉色,又變成了受驚的小鹿,往陸羽懷中靠了靠,眼珠子骨碌碌亂轉,生怕走差了步子轉眼便變成了馬蜂窩。小太歲瞧着可喜,嗤嗤笑道:“所以你夫君的懷裏最安全,少瞎鬧!”
雲舒臉上飛紅,道:“所以這個莊子根本不需要人看守,姚覓在此定是插翅難飛咯……您還真會節省人力物力!”
“正是!”小太歲洋洋自得。
“我料想這個機關也不是你做得出來的!”
“你可别瞧不起人!這機關我可是有一半發功勞!”
“那另一半呢?”
“我大哥……”話已出口,小太歲忙又捂住了嘴,支支吾吾好不自在,索性快走了兩步,不再同她交談。再回過頭來,見陸、雲二人又是攀談上了,無奈地駐足原地,口中不住地嘟囔:“哪有那麽多問題,問來問去的……小情人真是恨不得分分鍾都在一起膩歪!”
雲舒見小太歲一副老不耐煩的樣子,故意大聲喊道:“小心你設的陷阱,将來自食其果!”二人相視沖着對方扮了個鬼臉!她輕輕舒了一口氣,垂了垂眼皮,在陸羽耳邊輕聲問道:“先前我以爲姚伽是千面閻羅,如今我基本上确定是你了!”
陸羽無辜一笑,道:“我就這麽有破綻?”
“是你的好兄弟破綻太多,天天二哥哥來二哥哥去的,他是明晃晃的太歲,說你不是閻羅我都不信了。如今又聊了個大哥出來,你這個二哥自然跟着暴露了!況且姚伽易容的本事實在比你差太多了,尤其是你那個‘桑逾空’,險些就把我給騙了!你诓騙我叫你多少聲‘大師’,對你行了多少次禮?将來你都要給我還回來的!”二人對望了一眼,她忽又一怔,柔聲道:“我還是想确定下,你真的是‘千面閻羅’嗎?”
“我于你面前隻有一面,就是喜歡你喜歡的要緊的一面,而對你的态度可有閻羅之象?”
“花言巧語!”雲舒嗔道,面上又是紅暈一片,捂着臉快步追上了小太歲。
随着小太歲一路指引,三人已到了院中盡頭,一座石室鐵門映入眼簾,雲舒駐足腳步,指了指石室又指了指小太歲,問道:“姚覓和駱千乘同關在這裏?”
“同關在這裏不假,卻并非一處!”
“這屋子看起來挺小的,所以内藏玄機咯?”
“那是自然!”
“不在一起最好!你抓姚覓前來又多次盤問,她定然是瞧見過你的模樣,現在你怎麽抓她進來的,再怎麽抓我進去!之前種種你且在她面前重演一遍即可!”
小太歲故意一怔,怪裏怪氣地大聲道:“……重演一遍……這不太好吧……我哪裏敢碰你啊!”
雲舒不解其意,皺眉:“嗯?”
小太歲憋着壞笑,搓着手,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道:“姚覓長得還是不錯的,我血氣方剛她青春年少可不就是……”
雲舒一聽這話,握緊雙拳,臉色也變成紫色的,擡腿便狠踹了過去,好在小太歲身手還算靈活,一跳避之。“色痞子,你……你竟然幹了龌龊之事!”
“你……你冷靜下,阿英他是開玩笑的……”陸羽忙是身手攔住她,若非如此這兩人定要在這院子裏又是一番追鬧。
小太歲環抱雙臂,兩隻眼睛在陸、雲二人的臉色來回細瞧,故作出一臉很正經的樣子,緩緩的說道:“我也就是摸了摸手,摸了摸臉而已,她可是心心念念都是千乘哥哥,瞧着就心煩。我告訴你,真正的好色之徒根本不會用強也不會趁人之危,因爲那樣一點意思都沒有!所以你就直接說吧,小手能不能摸……”
“不行!”陸、雲二人異口同聲,惹得小太歲捂着肚子哈哈大笑,故意指了指雲舒又指了指陸羽,道:“瞧你倆這一辭同軌的樣子,我看得真是滿心歡喜啊!怎麽樣,我二哥對嫂嫂多癡情啊!嫂嫂對二哥多貞烈啊!”
雲舒又作勢要撲打過來,陸羽忙是伸手相阻,握了握她的手,柔聲道:“好了,你倆别鬧了!你如此安排的意思是想……”
雲舒擡起頭來看着他,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姚覓被你們關在這裏已好些時候了,她心心念念想的都是駱千乘,必然是想着快些出去找他!一個女人在這種情況下,是最容易相信一個和自己有着同種遭遇的人的。”
陸羽的手指輕撫着她的手背,柔聲道:“那我将如何?”
“今日過了子時便來接我即可!”
小太歲忙着上前一步,困惑不解道:“隻是如此,此刻已到未時,待到子時并無幾個時辰了!你能做些什麽?”
雲舒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道:“若是能問出來便問,問不出來你還真指望我在這裏陪她坐牢不成?”
“既然如此,嫂嫂咱們走吧!”話音剛落,雲舒隻覺後腰一痛,中了穴道,當即動彈不得,眼前一黑,昏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