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歲俨然成了樓煜文一般的存在,緊跟在項尋身後不敢越過其身子半分距離,他個子稍矮年紀又輕,真就成了個小童一般的感覺。二人從一棵樹上躍到另一棵樹上,連着跳躍疾行,速度極快,旁人若是有心隻會覺得風動卻絕難見其身形。當這二人穩穩站在最靠近攬月樓外圍牆的一棵粗槐上時,小太歲想着直接跳到院子裏去,卻被項尋伸臂攔住了去路。
小太歲剛想質問卻見項尋沖他做了個噓聲的手勢,垂着眼又指了指這樹下。小太歲扁了扁嘴瞧了下去,果然這樹下正是兩夥人在交班。
正聽其中一領頭打扮的人道:“趙老三,你真是好命,守的是前半夜,我這睡得正香甜被拉起來守這該死的後半夜,真是受罪!”
另一人應當就是那趙老三答道:“有什麽好抱怨的,咱們守夜無非也就是擺擺樣子罷了。本事小的不敢來,等的那大本事的真來了哪裏輪的上咱們動手。你就在這可勁的歇息,沒人管咱們。”
先前那人又是擺手又是搖頭,道:“歇息?這我哪裏敢!這裏面的人,一個兩個都不是什麽正常人。先前那黑鴉娘子和赤貂郎君就是鬼怪異常,可咱們也摸了習性,人是醜了點,但絕不會殺咱們身邊的人。可這新來的一夥,樣貌确實是個頂個的好,隻是幹出來的這些事真是一個賽一個的惡心人!就說那倩倩姑娘,平時看起來多美多和善一人,直接就笑嘻嘻挖了人家姑娘的眼珠子!還有那姚家小姐也是平時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不也是直接将自己老哥給捅死了,就在這攬月樓裏,連捅了數刀,屍體還躺在裏面沒運出來呢……所以說這些個女人真是空長了一副貌若天仙的臉這心啊真比毒蠍子還狠。我若是真歇息個兩眼,被這倆主知道了,一個不順心不知道是挖眼挖心還是賠命呢……”
樹下這倆小喽啰的一番打趣對話卻讓這樹上的二人聽得心神具混。
鷹眼太歲真真是發了狠,緊握的拳頭已經因爲太過用力,鋒利的指甲竟将自己的掌心握出了鮮血。他心中下定了決心,待他救出小嘉之後的第一件事情就一定要活刮了那個倩倩。那個在駱家宅子從不起眼的小婢女,那個根本叫不上來不知何時出現的小畜生,竟然敢對他的小嘉做出這種事情來!他痛恨自己爲什麽當初不随便發個脾氣就将那個該死的小婢女活活打死,才會讓小嘉遭了這份罪。不知不覺中他竟将諸葛小嘉此次逢難的責任全攬在了自己身上。畢竟在鷹眼太歲的思想裏,你若喜歡一個人,她哪怕有一丁點的傷害都是你犯下的罪過,不能保護她又何談愛?
而這項尋此刻更是心驚,他倒不知道什麽倩倩不倩倩,諸葛小嘉失去一隻眼睛他确實痛心憤恨,但是這個舉動有很明顯的原因——刺激鷹眼太歲。隻是姚覓又爲什麽會殺姚伽呢?這功夫不錯的姚伽竟然會被花拳繡腿的姚覓給殺了?這叫他哪裏敢相信。回想起之前的歲月,他确實數次去過十絕島,雖然每每都沒有見過姚伽,可這姚覓卻是他真真切切打過交道之人,留給他的印象中她應不是什麽歹毒心腸之人才是。記得之前一次,他還打趣過自己的名字帶着一個“尋”字,而姚覓的名字中恰巧是個“覓”字,是天生的一對,嘴上是真真算是調戲過一把,那時候被這般取笑姚覓還口口聲聲說要找哥哥來爲自己出氣。尤其是時至今日,姚千山已死,姚伽就是她唯一的親人,會是什麽樣的過節能讓她如此輕率就殺死姚伽?而姚伽一個行走江湖的人真就這麽容易被殺死了嗎?
此時就是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項尋忙又收回了思緒,極目望去這攬月樓果然是直沖霄漢,與月相臨。用肩膀輕輕撞了撞還在咬牙發呆的鷹眼太歲,暗道:“怪不得起名叫攬月樓,果然是踏上可登天,登之可攬月。咱們進去瞧瞧去。”鷹眼太歲連着點了點頭表示正準備如此且早就覺得等不及了。
項尋回手掏出一枚小小的石子直接扔到院子裏輕輕問路,細細聽去确是實地,二人連忙飛身躍下。圍牆外重重把守,火把人聲皆是吵鬧,卻不想隻是一牆之隔的圍牆内卻空無一人。偌大的院子,有且僅有的竟就是這一樓一月,倒還真顯得有些清冷。鷹眼太歲遊目而望,輕聲歎道:“果然是我大哥的風格……”忽然意識到自己這句突然的評價有些怪異,沖着項尋淺笑一聲,解釋道:“我大哥這個人,對一切都是冷冷淡淡的,我懷疑他的血都是冷的,或者他對男人的愛好也是冷的。”
項尋卻沒覺得有什麽可笑,因爲這有些不對勁,他清楚的記得在萬嶽峰下的有朋客棧裏,雲舒曾經說過,雲展是個各個方面極像自己的人,應該是活脫脫的纨绔子弟才是,怎麽會是個清冷之人呢。忙問道:“你總說大哥大哥的,也未提及名諱,那你大哥是雲展嗎?”
小太歲搖了搖頭,見項尋那一副愁容滿面不得其意的樣子,忙補充道:“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我們其實隻是知道彼此的存在,多多少少知道一些脾性而已,相互之間也沒打過交道,就連二哥哥也是後來才突然找到的我。還有那玄鐵山莊,我同大哥雖都有份參與,可我卻隻是個監工而已。所以你想知道這個攬月樓裏面到底是什麽樣子的,我恐怕也幫不上什麽忙!”
别人的話恐多多少少有所保留,隻有這鷹眼太歲的那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真誠讓他覺得羞愧。如此細細想來這登鸾老叟的傳人,除了眼前這個不谙世事的小太歲,各個都是實打實的多面人。
時下事關諸葛小嘉的安危,這二人也不便多做交流,一通話畢後皆是蹑足潛蹤,滑步而行。來到這攬月樓前一立身,摸着玄鐵闆做的圍城,下有石基,上有垛口,垛口上面全有鋒芒,鋒利的尖頭閃着寒光。中有三門皆是緊閉,用手按了一按,關得紋絲兒不能動,門窗都是平滑,沒有門釘沒有缺口,連個門環都沒有。二人隻得又走到另一面,依然三個門戶,依舊是雙扇緊閉。一連走了四面,都是如此。項尋摸着這和之前一模一樣的門,好像複刻出來的一般,停下了腳步,暗忖道:“去了四面皆是相同,大約另外那四面也不過如此。這玄鐵的門若無人打開,真就不易進入,外面都是這般隐蔽裏面定然乾坤不少,若進不去又怎能将人弄出來呢……”
小太歲圍着繞了一圈,瞧得那叫一個仔仔細細一絲不苟,他想着找到個類似于門環一樣的東西,如此便能像當初打開玄鐵山莊大門一樣打開眼前的阻礙,可真就四下裏光秃秃的,連個圓圈都找不到。他狠狠地踏着步子,卻依舊保證步子穩重不得聲息,他雖然氣惱煩躁,可下意識裏還是知道分寸的。繞回到項尋身邊,想着破口大罵,卻又好不容易忍住了,輕聲道:“這破爛樓足有八面且每面都是三門,想是從這門上分出八卦來,不過各門俱都緊緊關閉,我找不到機關暗口,無從下手。”
項尋點了點頭,他自然早就瞧出其中門道,輕笑道:“我瞧着也是,想來今日咱們來的不巧了,莫若暫且回去,等這大門開了再來探究,你看是如何?”
鷹眼太歲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了雙眼,焦躁起來好像當即就要自燃了一般,強制着自己壓低了聲線,道:“你瘋了?讓你遊玩來的嗎?還暫且回去?虧你說得出口!若是這大門永遠不開,難不成就不救小嘉了?”
項尋卻面露微笑,道:“怎麽會永遠不開?就算是沒人要進去,裏面的人總是要出來的吧?”
小太歲心中有氣,一把拽住了項尋的衣領,可憐自己個頭有些矮,好似氣勢有些鎮不住場子,忙又悄悄墊了些腳跟,怒道:“若是這樓裏隻關着小嘉,沒得旁人,又怎麽會有人再主動出來?若是幹等,那豈不是要将小嘉餓死?”
項尋倒沒有掙脫,隻是輕輕拍了拍近在颚下的手,小太歲的手和他的額頭一樣,爆滿了青筋。“你方才沒聽那倆喽啰說嗎?姚伽死在了裏面而且還沒運出來,這屍首總不好爛在裏面吧。”
小太歲聽得有些糊塗,已經徑自松開了項尋,抓了抓臉頰,蹙着眉頭道:“什麽姚伽?他死了?沒聽到啊!”
項尋瞧着他一臉理所應當的樣子,隻得搖着頭無奈而笑,道:“好吧,果然你隻聽到了倩倩和小嘉的那一段,後面的話應該是進不了你的耳朵的,不過那你現在知道了!”
這小太歲不甘心,忙又說道:“那萬一他們就讓他爛在裏面,臭在裏面了呢?”
項尋突然有種恨鐵不成鋼的感覺,想這陸羽往日和這小太歲在一起不做其他隻是交流應該有不少樂趣才是,搖了搖頭,道:“你傻啊,他們把你引來這裏,卻不讓你進去,是爲了做什麽?爲了讓你在外面欣賞下這攬月樓建得有多氣派嗎?”
小太歲托着下巴點了點頭,緊蹙的眉頭又凝重了幾分,道:“你說的不錯!如果是引我前來應該要開門才是啊!這緊閉的大門又是鬧得哪一出?”
項尋冷下了面容,說話的口氣也是沒了一絲溫度,道:“如此看來,此刻想必他們應該也知道了陸羽被絆住了腳這件事。既然陸羽來不了了,那此處就剩下你一個人了。你的性子應該比較出名,出了名的不冷靜,今日又見到了小嘉的危險信息,肯定最耐不住性子了。此時他們就是在跟你耗,耗到你根本沒腦子再去想事情的時候,就方便将你一舉拿下了。同時……這兩個女人,恐怕還躲在一旁等着瞧你火急火燎自投羅網的笑話。”
小太歲根本沒有聽進去有關自己的一切,他滿腦子都是諸葛小嘉還在水深火熱之中,等着他去拯救,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道:“可我不能這麽跟他們耗啊!”
項尋拍了拍他的肩膀,想着平複下他此時的心情,道:“他們既然敢跟你耗肯定是确保了陸羽一定不會來了,所以咱們也不必等他了。至于耗的時間,你不必擔心,畢竟姚覓對姚伽的感情我還是知道一二,即使說真殺了他,應該不至于讓他的屍體直接爛在這樓裏,一定會把屍體拉出來。他們之前是料定了你一定是晚上前來,所以屍體還留在這樓裏。我料定明晨起了日頭,他們一定會開門,到時候我們再來。”
“可是……”
“别忘了你之前答應我的事情,一切聽我的命令和指揮,我現在要你跟我離開!”這項尋也不等小太歲作何回應,一把勾起了他的肩膀便竄回到了圍牆之下,停了片刻,見他已經緩緩回了神,輕聲道:“我保證明日将小嘉給你帶出來,你若能确保現在進去能将她帶出來的話,那我不攔你。”說罷那項尋縱身一躍便出了牆。
鷹眼太歲擡頭望了望眼前竄天的高樓,一片漆黑看不見燈火,他甚至不知道諸葛小嘉蜷縮在哪個角落裏,他不忍去想,忙是瞥開了眼睛。咬了咬牙,提氣上躍便竄上了圍牆,一躍便又跳到了之前那棵粗槐之上。左右四下瞧了個遍都是不見項尋身影,心中一驚。他還未到樹頂,忙是左手在半空中抓住一根樹枝,一拉之下,借勢翻上竄到了樹梢,極目遠眺竟見那項尋的身影已經隐入了遠去的巷子裏。所以這項尋當真就将他甩下,竟真就沒有留下來等他一等。如此想來這個晚上,自己做了一路的跟班,連回去的時候還是落了人後,頓覺來了氣焰。腳下一個騰空,十丈餘高,可勁地追趕項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