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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圍觀



她死了,他終歸舍不得讓她走得太辛苦。如果他日,他也處在了貝衣靈的位置上,不得反抗隻得等死的時候,是不是也會有個不忍心的人,給他一個痛快。

陸羽一個人靜靜地守着貝衣靈的屍體,他就蹲坐在她的旁邊,面無表情,眼皮耷拉着,竟像極了失去愛人的落魄人。

終于他們四個人中又一個離開了這個世界,她和駱英都解脫了,那麽他和雲展呢?他們卻還要在這世間苦苦呼喊,苦苦掙紮,苦苦哀求,然後終究還是死亡。他命奴仆端來溫水,他親自爲她擦拭着血迹,他的手法溫柔,一絲不苟,好像生怕一個不小心會弄疼了貝衣靈。

解開了她前胸的衣裳,他看到了貝衣靈的緻命傷,那塊金鎖片。

嵌入胸口的鎖片包裹在她的心髒之中。

雖然是陸羽最後将鎖片完全扣進了她的心髒中,才得以讓她死得更痛快一些。但是貝衣靈竟然可以将鎖片刺穿自己的胸膛甚至還割斷了一根肋骨,除了決心和果敢,她竟然指力這般剛勁強大。如此看來,他不單比不上雲展,于貝衣靈他也是不能及的。白衣秀客終究還是白衣秀客,她隻是選擇了輸給他而已,她是可以求生的!

陸羽忽然更覺揪心,他有時候也會怨恨,怨恨老叟對他太過涼薄,總是不能傳授給他最上乘的武功。如今思來,老叟不是偏心,他隻是喜愛更出色的弟子。易地而處這世間哪有什麽真正的公平?若任他去選擇,也會選擇去鍾愛更優秀的一個。這個他無怨,雖嫉妒但不會怨恨,雖不會怨恨但會不喜歡。

他忽然有些好奇那是一塊什麽樣的鎖片,但是它已經完全卡進了她的心窩裏,叩進了胸骨裏,确實已經扣得太緊,他想從貝衣靈胸口取出看看。若是如此恐怕這副完美的屍體就要殘缺了。貝衣靈生是美麗的,死後他希望她依舊是美麗的。

他終究停下了手,那應當是同雲展有關的吧,既然貝衣靈最後希望它融進自己的心髒裏,那麽讓它繼續留在心窩裏吧,算是對這個剛結識的師妹最後一絲成全。陸羽有時候覺得,如果讓他自己選,或許他可以去做個好師兄。就像對待駱英一個對待貝衣靈,他們應該可以很友好才是。然而也不過隻能是想象了。

他爲貝衣靈換了身幹淨的衣裳,是他早早就準備好了的,上等的真絲,最美麗的華裳,配給貝衣靈有種相得益彰的美好。他把她抱上了床,爲她蓋上被子,爲她整理了發絲,一切就好像她隻是睡着了一般。雖然隻是一會兒,但是他想這麽做。他挽了挽貝衣靈的頭發,歪着頭看着她像是沉睡一般的臉,眼前的貝衣靈又恢複了原本的美麗,這份美麗不單單有以往的豔麗還多了一份安詳。老叟的徒弟,确實各個乃人中翹楚,陸羽感歎或許自己是最差勁的一個。他看着貝衣靈,突然想起了那個人。老叟最鍾愛的那個人,或許确實是最優秀的一個。

這一夜,貝衣靈長睡,陸羽無眠,鬼奴無眠,雲舒也無眠。

鬼奴知道貝衣靈死了,這是趙月華告訴他的,即使沒有她帶來的消息,他也知道這個結果。他傷心卻并無眼淚,真正該爲貝衣靈哭泣的人此刻又在哪裏。他跟在貝衣靈身邊已是多年,從他成爲一個探子開始,他就窺探着貝衣靈的一切,不小心也知道了她内心的小秘密,于是他把她的秘密也當成了自己的秘密,如今想來,這個秘密多麽的不值得。

這世界上最不值得守護的就是秘密。

雲舒在床上輾轉了一晚,她想知道陸家堡發生的一切,卻又害怕知道,越是心中害怕卻又迫不及待想要知道。東方剛有泛白,她便起了身,可剛走到門口她又猶豫了起來。

終究貝衣靈和陸羽不可能都活下來,雲展對不起貝衣靈,她對不起陸羽,爲什麽偏偏是兩個被辜負的人要等待死亡的判決?

聽到了房間外樓道口來來回回奔跑的腳步聲,該來的終究還是躲不過,誰生誰死已經是個定局了。她迅速推開了房門,随手拉住一個正從門側跑過去的路人,忙是問道:“大清早,怎麽大夥兒都跑來跑去的,是出什麽事情了嗎?”

那路人被攔了下來,還好生不悅,好像晚去了一刻,熱鬧就會憑空消失了一樣。他迅速扯開了雲舒的手,欲走,但好在還是回頭對着她不耐煩道:“陸家莊院那邊出事情了。”

“什麽事?”雲舒脫口而出,不想那路人丢下一句話後,早已沒了蹤影。

看熱鬧的人都是輕功的高手。

她知道一定是貝衣靈出事了,如果是陸羽,客棧的人不會是這麽歡快的表情。那晚貝衣靈的到訪其實已經透露了她赴死的決心,然而雲舒還是想去看一下,或許不是死亡呢。

雲舒慌亂地跑下樓,行至樓梯拐角卻撞上了鬼奴。别人都是往陸家莊院的方向湧,隻有他一個人是逆行的。他好像沒有看到她一樣,一個人孤孤單單地上了樓梯,去了那日雲舒給他開的房間。雲舒和看熱鬧的人不一樣,她想要的是結果,所以她并沒有顯得更爲急切。她折回了鬼奴的房門前,用力地拍門,她拍了好久,可房内都不得任何回應,就好像鬼奴根本不在的樣子。

她剛要放棄,門反倒被打開了。

門開得緩慢,鬼奴有氣無力的立在門口,面無表情的看着她。在雲舒眼裏像是沒睡醒,其實他一夜未合眼。誰不是呢,誰能睡得着呢。

“陸家那邊出事了,你知道的對嗎?”

鬼奴點了點頭。

“是貝衣靈嗎?”

鬼奴又點了點頭。

雲舒忽然放心了,好在不是陸羽,千恩萬謝不是陸羽!她終究還是自私的。

“我想去看看,你一同嗎?”雲舒問得多此一舉也是小心翼翼。

鬼奴搖了搖頭。

“那你休息吧”雲舒說着,幫他關上了房門。

陸家莊院前面的空地,圍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好像整個城鎮的人都聚集在這裏一般。她不禁感慨原來陸家堡這裏竟然有這麽多人,她擠不進去,或者說其實她不用擠進去了,因爲遠遠地她就已經看到了貝衣靈。

不知何時,應該就是昨日午夜,陸家莊院正前方的空地上架起了一座高台,約同三四層小樓一般高度,一具看不清容顔的屍體,被捆綁着架在上面。雲舒知道那是貝衣靈,雖然看不清樣子,但是她知道。貝衣靈不管是什麽樣子,都可以讓人一眼認出來。雲舒此刻很讨厭自己會這樣,明明看不清楚對方的臉,爲什麽還要讓她認出對方的身份來。

淚水奪眶而出,她無力地繼續向人群中擠去。周遭的吵雜議論,雲舒都聽不到。她就好像汪洋中漂浮的孤木,推擁着海浪去探究前方救生的小島。

人總是這樣,她勸貝衣靈、勸趙月華、勸鬼奴的時候,可以說得頭頭是道,但是真見到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死亡,她又受不了了。

真的擠到了人群的最前面,高台就在眼前,擡頭反而看不到高架上的人。雲舒覺得自己真的有些蠢,她努力抑制了下情緒,故作驚訝之态,擺出一副看客應該有的姿态,拽了拽身側一同看熱鬧小哥,道:“這高台上挂着的是誰啊?”

“昨日大紅花轎擡進陸家的人呗。”

“暮雲莊大小姐?”

“什麽大小姐,就是個冒牌貨。”

“冒牌貨?就算不是雲大小姐,也不至于殺人啊,而且……還暴屍。”

“活該,依我看,這都是便宜她了。”

“此話怎講?”雖然整個陸家堡的人對陸羽都是一種迷之愛慕,但是面對暴屍這般的行徑真會一同叫好嗎?

“小姑娘,你有所不知。這賊婆娘多日前已于路上殺了真正的雲大小姐,頂了人家大小姐的身份。我說她既然頂了雲小姐的身份,得了天大的便宜能嫁給咱們陸少爺,理當好生享福才是。你猜如何?”那小哥完全像在戲台上說書一般,不但說得繪聲繪色,還總是說一半大喘氣一番。

“小哥您快說,如何?”

“這賊婆娘,竟然在洞房花燭夜刺殺咱們陸少爺。”

“你說什麽?陸羽死了?”

“她想的美,咱陸少爺有金甲護身,神靈庇佑,豈容她得逞。這般賊人,如今死了,真是便宜了她。”

“既然沒得逞,她也死了,又何必暴屍……陸羽……陸少爺也有些過分了。”

“小姑娘,你也太仁慈了。這賊婆娘可是先殺了雲小姐,又刺殺咱陸少爺,這兩樁大事怎麽可能是她一人所爲,定有同夥啊,據說這整個暮雲莊都被這夥賊人付之一炬了。且不說如此這般是不是能引來她的同夥現身,單憑她手上血債累累,暴屍?我看是便宜她了。”

“小哥,這些你是如何得知?”

“大夥都知道啊。”

好一個大夥都知道,多麽理所應當的一句話。陸羽做得這些,看似漏洞百出,實則卻無隙可乘。貝衣靈孤身一人前來,引什麽同夥?但是陸羽既然将她挂在高台之上這般招搖,不可能隻是爲了洩憤,或許真有一個身後人,會是誰呢?雲舒苦笑一聲,心中歎道:“哥哥啊哥哥,你哪裏會來啊!”

雲舒想上前解下貝衣靈,她是死了,但是容不得死後讓人這般糟蹋。雲舒或許曾經不喜歡她,貝衣靈美麗優秀,好得無懈可擊,雲舒會嫉妒她,但也慕羨她。她象征着美好,既然美好,就不應該被這般亵渎。但是雲舒同樣知道,且不說自己才疏學淺,近不得這高台。如若在這大庭廣衆之下出手,定會被認爲是所謂的同夥,白白将自己搭進去。

“陸羽……”雲舒在心中默念着這個名字。突然被人從人群中拽了下手臂,她回首,不是别人正是雲展。

“你怎麽來了?”雲舒隻覺驚喜,他竟然還是來了,是不是貝衣靈對她而言并不是毫無位置!

“先回去。”雲展壓低着頭顱,他怕稍微擡起一點點的眼皮就可以看到高台上那個人,他不去看,在他心中就全當那并不存在。

雲舒随雲展擠出了人群,離開那份擁擠,她回頭望向高台上的貝衣靈,直到現在她依舊不敢相信,陸羽竟然真的這麽做了。

二人回到“一間客棧“,雲舒刻意去鬼奴的房外窺探了一二,看來他已經離開了。雲舒不知道他爲什麽來也不知道他爲什麽走,但是她羨慕他那種來去自如的靈魂。

雲舒的房間窗戶緊閉着,顯得有些昏暗,這份昏暗讓雲展感覺有些不适應,這樣顯得太刻意了。她總是愛開着窗戶,今日卻沒有。從雲展的房間由窗外望去正好可以望到陸家莊院,當日她刻意挑了這個房間,如今看來是後悔了當初的選擇。

昏暗的房間,沉默的一男一女。似是過了很久,終究還是雲展打破了沉靜。

“陸羽不能這樣,衣靈已經死了,他何必這般侮辱她。”

“他是在引你出去。哥哥,我感謝你出現了!所以你會去救她嗎?”雲舒說完這話,在心中暗咒了自己,竟然會用“救”這個字眼。如今人都死了,還談什麽救,活人不救現在卻要想着去救死人?他們不愧是親兄妹,果然一樣的虛僞。

“不會!”

“那你爲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她想到了他的答案,但卻并不想接受這個答案。

雲展沒有回答。

雲舒見其靜默,心中了然,便轉身退出了房間。

值得慶幸,鬼奴離開的時候并沒有退房,這個房間的窗口正是背對着陸家莊院,她可以放心的趴在窗戶上欣賞天空街道。從小到大她都喜歡從窗戶往外看,不用執著于看什麽,隻是更容易放空腦袋。這邊的街道很空,同那日剛來陸家堡的熱鬧不同,屬于這條街道的人,都去了另外一條路,圍觀那個被架在高台上美麗的屍體。

她可以看不到陸家的樓台,看不到貝衣靈,可怎麽都做不到不去想。那個美麗得讓她嫉妒的姑娘還高高的挂在高架子上。雖然已經不會呼吸不會疼,但卻勾着雲舒的心不住地滴血。

窗外日頭爬上最高處,又漸漸西落,她眼睛看得疼,雖是入了秋,太陽依舊刺眼,今日更甚,雲舒趴在窗前數着時辰,總算盼來了月亮,她不喜歡夜晚,但是不得不承認,很多事情,隻适合夜晚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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