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舒沒有回答,而是一個健步跳下了馬車,遮擋去路的車簾實在是太礙事,她直接一把扯了下來。隻見一個身影迅速躍進了水中,她整個人躺在溪石上。然而血液中的狂熱又怎麽可能是體表的冷卻能降溫的呢?但是雲舒依舊掙紮在溪水之中,樣子狼狽之極。雲展隻覺得恨透了自己,他沒有見過這個樣子的妹妹,他也不能原諒把他妹妹變成這樣的人。他沒有阻止雲舒,他隻是站在馬車旁邊,幽幽地看着她。
如果你沒有辦法代替她來受苦受罪,就隻能躲在角落裏默默地瞧着,因爲她的苦楚不是你一句兩句柔情蜜意能慰藉的。
夜晚的風透過濕透的衣衫冷卻着雲舒的肌膚,但是血液中的沸騰卻一分一毫都不得減少,冰與火一時之間同時穿梭在雲舒的身體中,她已經控制不住自己。慌忙之下她随手拿起溪水中的一塊堅石砸向了自己的額頭,原來血絕的痛苦真的讓人生不如死。雲展快了她一步迅猛出手,一個側斬于她的脖頸處,雲舒終于得到了想要的昏厥。
要麽她永遠的嗜睡在夢境中,要麽就是不斷地接受着冰與火交替的折磨。血絕之毒不取人的性命,卻讓人甘願抛棄性命,一死了之。
他将她抱進了馬車中,她的衣衫已經完全濕透,此時也完全沒有更換的衣服。他不敢生火,怕如此又會喚起了雲舒體内的烈焰。不得已之下他隻能閉着眼睛輕輕撥去了雲舒的外衫,脫下了自己的衣裳爲她胡亂換上。不經意之中他冰涼的手指觸到了她滾燙的肌膚,他卻好像觸電了一般,手指一抖,潸然淚下。
雲展迅速抹去了眼角的濕潤,咧嘴笑了笑,即使面對的是昏睡中的雲舒,他依然想要盡量保持自己身爲兄長應有的擔當和從容。柔聲道:“你别怕,哥哥不會讓你這個樣子的。哥哥一定會救你的,我們隻要迅速解決掉桑逾空,哥哥就跟你換命。”
馬車又一次重新沖進了夜幕之中,行駛在既定的道路上。車中昏睡的俏麗女子,駕車的英俊男子,他們也注定走進了黑暗之中,不管是不是出于他們的自願,但是卻都已注定。
突然長空中一道白光閃過,猶如蒼穹之昂而下的閃電。待雲展定睛之後,一位白衣少年已經蹲坐在馬背之上與駕車的他迎面而見。少年雙手捧着疊放整齊的男子的藏青色長袍和女子淡綠色裙衫,垂首輕聲對雲展說道:“這是已備好的衣衫!公子稍後便可換上!至于夫人的……我家公子的意思是,待她醒來之後還是自己換上比較恰當。”
雲展的目光鎖在了少年的腳上,他明明踩踏在馬背之上,但是馬兒卻絲毫沒有因爲背上憑空多出來的重量而受到驚吓。馬兒很忠誠地依舊按照之前的節奏長馳,像是這個少年根本沒有體重一般。雲展可是号稱可以踏雲而飛的攬雲手啊!如此一個輕功的高手,眼前少年面對他更是沒有一絲的膽怯,至始至終表現得很是從容和淡然。好像在他的心目中自己并沒有任何遜色的地方。雲展長籲一聲,輕歎道:“自古英雄出少年。”
少年躬着身子将衣裳輕放在雲展身側,然後迅速挺直了腰闆,好像刻意不想比别人矮上一頭。擡眸之中二人四目相對,雲展看到了少年眼中清清楚楚的敵意。今晚的夜色雖已經黑到了極緻,可少年眼眸中更似深淵一般,深邃到像是這眼睛的主人時時刻刻在想着如何埋葬眼前之人。雲展不明少年用意,二人初次相見,彼時無冤無仇,爲什麽他卻好像要吃了自己一樣?迅速避開了他的目光,雲展隻得點頭笑道:“有勞……小哥。”
少年不語,一個轉身又重新閃入了夜色之中,他由天而降又隐入長空。
雲展昂着頭望着天空,少年口中稱呼雲舒爲夫人,那麽他應該就是一直聽聞的那個樓煜文。身姿飄逸儀态俊朗,确實有仙童之态。隻是這平白無故多出來的惡意是從何談起呢?
正在雲展出神之時,卻聽到雲舒嘟嘴道:“你知道你的衣裳有多醜嗎?幹嘛給我穿這個?想趁我不備醜化我嗎?”她又會開玩笑了,可怕的血絕又留給了她喘息的機會,不知道這份輕松的心情她可以享受多久!
雲展将馬車驅轉了方向,勉強帶着笑,道:“自是有人知道你的心意,給你帶來了此刻你最需要的東西!”說着将方才少年送來的衣裳抛進車廂,故意蓋在雲舒的頭上,笑道:“看看他給你選的衣裳,可否合你心意?”
雲舒扯下蓋在頭上的衣衫瞅了瞅,果然還是翠鳥綠裙,不用詢問她也知道了這衣裳的來曆。她癡癡地坐在那裏,既沒有說話,心裏也不知在想什麽。
雲展又問了她兩遍,她才緩緩回過神來,抿嘴笑道:“煜文選女子的衣裳,永遠都是這樣的款式——翠鳥綠裙。”
“他就是樓煜文?”
“是啊。”
“他爲什麽對我充滿了敵意?”
“那自是你面目可憎。”
雲展輕輕地歎息一聲,這世間上所有的玩笑話都會有幾分的真情實意在裏面,過去的雲舒一定不會這樣來評價她的這位哥哥。雲展的心裏覺得酸酸的,幽幽地繼續說道:“他的輕功不錯,腳法我看得也很是眼熟。”
雲舒笑了笑,笑得似乎意有所指,道:“比你又如何?”
項尋本能地随口答道:“我自是更勝一籌。”即使他在雲舒心中的形象可能已經改變,但是他還是希望可以盡量保持着曾經的相處方式。
雲舒的情緒卻好像忽然低落了很多,她咬着嘴唇,忍着眼淚道:“我但願世上有這麽樣一個人,讓你也好好地吃吃苦頭!你總是會赢,即使曾經已經到了敗下陣來的邊緣,也會忽然的力纜狂瀾……幸運的天平總是毫無原則地偏向于你的一方。若不敗一次,隻怕武功永遠也不能登峰造極的。”
曾經在敗下陣來的邊緣?她是指和鷹眼太歲駱英的那場賭刀的生死決戰嗎?已經發生的事情,她又怎麽可能就此忘記?雲展點點頭,笑了笑,笑得很凄涼。他隻能佯裝聽不懂,打诨說道:“好妹妹,雖說是自家哥哥也不得這般吹捧吧。”
可是雲舒卻根本不給他躲閃的機會,反而步步緊逼繼續說道:“能夠踏雲而起,這世間除了我的這位自家哥哥,又有何人能夠做到如此?小時候我總是取笑你,愛惹事卻從不肯擔事。你從來不敢同别人一對一的單打獨鬥,總愛慫恿一群人打群架。那時候年小不明所以,以爲你是功夫不及别人怕吃虧,如今看來才是真正的深藏不露啊……”
“雲舒,你是怪我瞞了你?”
“哥哥……我至少還活着,而你的安排更是讓我遇到了項尋,我是何其有幸的!我并沒有資格責怪你。可是你可否知道,有的人卻……已經死了。”她的眼睛裏,仿佛帶着種說不出的困惑和寂寞,過了很久,才慢慢地繼續說道:“如果駱英是因爲和你的敵對關系,那麽貝衣靈呢?她的死你可否有過一點内疚?”
雲展的心忽然揪了起來,這些日子以來他努力讓自己不去想到貝衣靈,他隻是想想将自己徹底地變成一個小人而已,爲什麽卻要在此時此刻讓這個已經死去的人再次鞭策着他的内心?隻是一個名字而已,竟比任何武器都讓他覺得疼痛。他有些不知所措,卻隻得沉默不語,他于車廂之外背對着雲舒,孤孤單單地沉靜在痛苦的沼澤之中。有的人真的隻有死去之後,才會發現在他的心中原來也是有地位的!
他困頓在了這份痛苦之中,自是見不到于雲舒雙目中閃過的一絲奇異的光芒。
半響後,雲舒卻好像換了一個人,她不再咄咄逼人,而是恢複了往日的俏顔喜色,将一套男子的衣裝遞了出來,笑道:“我已經換好了,你也快些換了去。這天也快亮了,雲家大少爺光着膀子當車夫實在是不雅呀。”
雲展發現自己忽然害怕聽到雲舒說話,因爲他不清楚她的哪句話會讓他上天,哪句話又會把他打回原型。将車速放緩了些,他轉身接過衣衫,擡首正瞧見雲舒瞅着他做着鬼臉,他猛得将已經被她撤掉的車簾又蓋在了她的頭上,笑道:“不許偷看。”
雲舒嬉笑,伸手去拽車簾,俏聲道:“我偏要看。”
車簾在二人一陣拉扯之中,嘩啦一聲被扯成了兩塊斷布。雲舒一愣緊接着仰背而笑,沖着雲展一陣眨眼,硬是裝出一副無辜的模樣,道:“怎麽辦呢?這下子真是非看不可了。”
“閉眼!”
“眼睛太大,閉不上也合不嚴,要不你上來給我捂住。”
馬車被停了下來,雲展旋身跳下,冷面如水,但嘴角卻露着怎麽都抑制不住的笑意,道:“我去去就回,你不可瞎跑……更不能偷看。”
他的這個妹妹總是很能夠拿捏男人的心态,什麽時候該給人當頭一棒,什麽時候該給人一個蜜棗,她總是可以拿捏的很清楚,總是可以談笑間做得恰到好處。可怕的是即使他知道自己的情緒被她玩弄在鼓掌之間,他卻控制不住自己跟着她的喜怒哀樂跟着她的指揮來左右着自己的情緒。
最厲害的功夫或者正是不見刀劍的攻心之術吧。
雲舒嘴角一翹,嘟囔道:“知道啦,真覺得我樂意看?你太自戀了!”
雲展作勢要傾身上前去掐她的脖子,但終究隻是逗逗她也逗逗自己而已。他歪過身子拿着一旁的衣衫便閃開了。
這個空間裏又一次隻剩下了她一個人,她忽然無比喜歡這種孤獨的感覺。雲舒收斂了笑意,她伸手将已經扯下的車簾放到了一側,仰頭望着前方的盡頭。天邊已經漸漸泛白,隻是她不知道自己心中的那份黑暗何時能夠等來晨曦。
不多會兒的功夫,雲展已經整裝完畢。他也不知是從什麽地方竄了出來,本想就勢驚吓一下她,卻發現她正癡癡地望着前方發呆,自己也随着她的目光極目望去,才發現原來她看的是新生的希望。
他輕輕敲了敲車框,笑道:“回神啦。”
雲舒莞爾一笑,道:“挺快的嘛。”
“以爲我是你?”說着他縱身一躍跳上車,将已經沒有任何用處的車簾往車内一抛,揚鞭駕車,朗聲大笑道:“要便宜你了!後面這剩下的路上你都可以肆無忌憚地欣賞本公子偉岸的背脊了。”
雲舒聽罷,隻覺哭笑不得,可這心中卻也發現了雲展氣息前後的不同。不過她擅長裝傻,也擅長順勢而行。于是乎她忙捂上眼睛,滿腹委屈地說道:“怎麽辦怎麽辦,我是不是要瞎啦?”
雲展笑而不語,目光緊緊地鎖定着前方。
馬車再屢次停歇之後終于又重新啓程了,速度并沒有絲毫的減緩,相反比之前更快了。可雲舒卻還是很清楚地感到車廂内非但沒有多少颠簸似是更爲平穩了。要麽是天亮之後馬兒更放心的馳騁,要麽就是天亮後的駕車之人的馭馬之術陡然提升。她心中又多了一分确定,這讓她的目光變得柔情似水。她望着雲展的背脊,晨曦灑在他身上,總覺得是在閃閃發光,不得不承認這樣的男子生來就是女人的災難。
雲舒不願自己安靜地沉迷其中,她必須鬧騰起來才不至于讓自己喪失冷靜。她蹑手蹑腳地爬出了車廂,盤着腿坐在他的身側,扭着頭托着腮,目不轉睛得看着他,眉眼露笑卻又是偏偏笑而不語。
他側眉看了她一眼,笑道:“你小心點,這樣盤坐會很容易跌落下去的。”
“那你會讓我跌下去嗎?”
他的眉目笑得更開了,總覺得雲舒此時此刻的目光根本就是連眨都不眨,像是長在了他身上,這讓他不由覺得有些不自在。他挺了挺背,故意将眼睛瞥向了四周,一番飄忽不定的遊離之後,才幽幽地問道:“我好看吧?”
雲舒一愣,果然不出自己的所料,他還是他,怎麽改變都改變不了一個人的氣息。她突然像是豁然開朗一般,輕拍了下他的臂彎,笑道:“醜死啦。”
“那你還看?”
“我樂意,不成嗎?你别忘記了,我可是說過的,以後我都是這般态度。”
他不禁一怔,心中了然,果然不管他怎麽喬裝打扮,雲舒都可以一眼認出他來。他隻能期盼于另一個人并沒有她這般的睿智。
擡眉,撇了撇嘴,他幽幽地長歎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