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鎬三年時間能從低級軍官升至宰相,很不簡單,是一位有勇有謀敢作敢當的人。現在統領豫東、蘇北唐軍,總管東南防線,對張巡十分重視。一解李巨的戰略計劃,一上任就率領當地駐軍去援救睢陽。
但是他的兵剛一出動,燕朝的淄青節度使能元浩便帶領兩萬大軍,向郓州撲來。能元浩并不是執行安慶緒的聖旨,他是爲了自己的利益出兵。得到探子報告,東平郡(唐朝的郓州)的守軍去救援睢陽郡(唐朝的宋州),能元浩認爲有機可乘,是擴大他的地盤的好機會,親自帶兵向東平郡進發。
接到探子的報告,張鎬大吃一驚,知道李巨爲什麽讓張巡困守宋州,而不派兵增援的原因了。立即調回增援宋州的軍隊,阻擊能元浩的進攻。能元浩的軍隊剛到東平郡,行軍司馬李平報告:“啓禀元帥,探子報告,唐軍增援睢陽的軍隊已經回轉,現在已經在半道上了,如果我軍攻城,很可能遭到兩面夾擊。到時候沾到了一起,騎虎難下不得脫身。建議白天後撤,引誘唐軍追擊,再殺他個回馬槍,在運動中殲滅敵人。
能元浩當即發出命令,後隊改爲前隊,火速向西撤退。唐軍不知是計,張鎬以爲燕軍懼戰,指揮軍隊追擊。不想中了能元浩的埋伏,雖然退得快,還是損失了一部分軍隊。隻得退回郓州,緊閉四門,堅守城池。見張鎬擺出一副拼命的架勢,能元浩不願消耗兵力,沒有強攻,緩慢後撤。
張鎬始終惦記着宋州的張巡,自己不能發兵增援,便向距離更近的濠州刺史闾丘曉發出緊急命令,讓他立即發兵馳援宋州。闾丘曉接到張鎬的命令,立即招集長史、司馬等人商議。
正在這時,王昌齡在府門外求見。王昌齡的官并不大,隻是一個小小的縣尉,但他的詩寫得好,在文壇上很有名氣。闾丘曉立即接見王昌齡,便将救援宋州的事放置一邊。
闾丘曉設宴款待王昌齡,酒過三巡,話就多了。闾丘曉說道:“王君來的時候,我正接到當朝宰相、河南節度使張鎬的命令,前去救援宋州。但王君到了此地,我一定會盡地主之宜,好好招待一番。所以放置上司的命令不顧,來與王君共醉。”
王昌齡,本是開元十五年的進士,在官場混了三十年,仍然隻是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從九品龍标縣尉。而今已到花甲之年,官場上還是一事無成,不免有些神傷。聽了闾丘曉的話,有些暈暈然,加上有了三分的酒意,膽子也大了。對闾丘曉說道:“張鎬一介布衣,不識文章,也能做宰相。唐朝就要完了。”
闾丘曉說道:“此話怎講?”王昌齡說道:“唐朝已經到末日了,刺史如何還死保它呢?現在是亂世,大人何不多留幾個心眼。”闾丘曉一想有理,加上他膽小,懼怕燕軍的兇狠。更怕軍隊脫離城池,在支援的途中被燕軍襲擊,畏葸不前。以堅守濠州,保護江淮戰略要地爲由,拒不執行命令。
睢陽城内,已經是箭盡糧絕。張巡站在城樓上,看到四周盡是敵軍的營帳,随口吟詠:
“接戰春來苦,孤城日漸危。
合圍侔月暈,分守若魚麗。
屢厭黃塵起,時将白羽揮。
裹瘡猶出陣,飲血更登陴。
忠信應難敵,堅貞諒不移。
無人報天子,心計欲何施。”
許遠說道:“張大人好興緻啊,在如此的困境中,還有這樣的雅興。幾個月來得不到朝廷的消息,不知皇上知道這裏情況否?”
張巡說道:“你我堅守孤城,朝廷沒來救援,說明戰事不利。朝廷也十分危險,但我保衛朝廷的決心沒有變,誓與城池共存亡,決心與叛軍血戰到底。”
燕軍猛攻睢陽,闾丘曉遲疑不救,張鎬鎮守郓州,不但要防禦能元浩還要防禦陳留的李庭望,沒辦法分兵增援睢陽。睢陽得不到救助,在強大的燕軍的攻打之下,危如累卵。
尹子奇将睢陽圍得鐵桶一般,安慶緒的聖旨一道接一道的傳來。他不再惜兵,命令令狐潮帶領先鋒,潮水般的向城池沖擊。城内箭盡糧絕,南霁雲對張巡說道:“城中将士已經筋疲力盡,糧草殆盡,我建議棄城突圍,保住抗擊叛軍的力量。”
張巡對許遠說道:“許大人意下如何?”許遠說道:“睢陽是江淮地區的門戶,若放棄睢陽,則江淮不保,朝廷将失去抗擊叛軍最重要的财富和兵員來源。再則,這樣一批面黃肌瘦的殘兵即使能夠突圍,也不可能在強敵的追擊下幸存。我認爲隻能死守城池,等待援軍,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張巡對南霁雲說道:“告訴将士們,大唐的救兵馬上将至,拼死防守,就有出路。”南霁雲傳達張巡的口令,衆軍士聽說援軍将到,鼓足勇氣,士氣大增,與燕軍殊死戰鬥。
燕軍用雲沖、木馬、鈎車等工具攻城,無奈城内的唐軍信心百倍,拼死搏鬥。許多戰士身負數處重傷,仍然守在崗位上,甚至臨死之前還要與敵同歸于盡。幾天下來,燕軍沒有攻上城樓,反而付出了慘痛的大價。尹子奇無計可施,幹脆停止進攻,将城池團團圍困,等着唐軍餓死。
此時城中已經斷糧多日,樹皮、紙張也吃完了。沒有吃的将會餓死,南霁雲将他心愛的戰馬牽來,撫摸着它的腦袋說道:“你馱着我南征北戰,立下赫赫戰功,今日要你再作貢獻,鼓舞将士。”猛然一刀刺入它的心髒。
戰馬吃完了。雷萬春便張起羅網捕捉鳥雀、老鼠來充饑,最後發展連皮制的铠甲都被煮熟吃掉。鳥雀、老鼠和铠甲也吃完了,沒有吃的了,雷萬春請求出戰,張巡說道:“軍士已經沒有能力沖鋒陷陣了,不能作無謂的犧牲,就是死也要拖住叛軍。”雷萬春說道:“沒有吃的,都得餓死,與其餓死,不如和叛軍拼命。”
張巡說道:“爲了朝廷,隻好舍棄小節了。”轉身回到家中,他的愛妾出來迎接,張巡猛然一劍刺入她的胸膛。讓廚房煮了,強令官兵吃下,軍士們一個個含着眼淚咽下。許遠也殺掉自己的奴仆當軍糧,吃完主帥的家人之後,便吃城中的婦孺老弱。睢陽城中戰前有戶口四萬,至城破,僅剩四百活人。
如此悲慘的景象,使人連想都不敢想,但張巡許遠爲了抗擊叛軍,守住城池,他們做了。雖然失去人性,但守城的意志可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