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随便找點人聊聊天，看看情況。光用眼睛看還不夠。”

陳鋒當先往前走去。

唐天心跟上。

三萬人的規模，在地球上也就是個小小的社區，信息傳遞很快。

所以現在幾乎所有人都知道，這艘太空艦的話事人已經變成了陳鋒。

幾乎所有人都認識陳鋒，當兩人一出現，便立刻被注意到。

人們很熱情的上前來交流與攀談。

這些人變臉的功夫很厲害，前一秒還維持着之前的神态，但注意到兩人時，面部肌肉在極短的時間内完成舒張松弛繃緊等等重新組合動作，活脫脫像川劇變臉。

他們自己絲毫不覺不妥。

陳鋒與唐天心并未表現出任何不适，姿态上像極了領導視察基層。

但等兩人離開生活區，回到指揮艙後方的小會議室裏，心情卻變得格外沉重。

情況的确已經到刻不容緩的地步。

外面的一切看似秩序井然，但這都是虛妄的假象。

已經危機四伏了。

整體氣氛詭異陰森且緊張，恰如被繃緊的琴弦，看似能發出悅耳音質，但實則稍微碰觸就很容易崩斷。

且沒人能預計它将會以何種形式，怎樣的發展方向來崩斷。

陳鋒與唐天心商量出基本的應對方案。

“安排做好防護，宣布太空艦進入臨戰狀态，阻斷生活區與其他區的相互流通，收繳所有武器，全部存入庫房，庫房密碼隻能由我掌握。從現在開始，我将全天候穿戴湛藍星辰以備不時之需。”

唐天心一邊完善陳鋒的方案，又說道：“之前我們做研究時，青岚認爲我們與入侵者屏障的距離和乘客的反應直接相關。”

“距離屏障越近，這個現象越明顯？”

“是的，就是不知道什麽時候質變。要不要放緩靠近屏障的速度，多觀察一陣子？”

陳鋒想了想，“不，事有輕重緩急。我必須要個答案，爲了這答案，死再多人都沒關系。反正……每個人終究都會死。”

唐天心明白了他的意思，“對了青岚先前傳給了你一份研究報告，是她在地球上的玄武院同事完成的項目。”

“什麽報告？”

“和我的圍棋棋子有關。”

“明白了。”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陳鋒調出個人智腦，打開報告，津津有味的看了起來。

他對這份報告沒太大期待。

事實不出他所料。

雖然歐青岚動用了私人關系，又有世界政府高層對此事的重視，玄武院拿出了不少科研資源，來對唐天心的棋子與棋盤進行了全面分析。

分析的方法多種多樣，物理、化學與生物的方法都用上了。

物理分解，将其不斷破開爲粉末。

原子吸收光譜分析其成分。

放射試驗。

高能粒子對撞機對其進行持續轟擊。

用聚能粒子束轟擊。

用人類能掌握到的所有化學品，嘗試着去反應。

用動植物去吸收，觀察變化。

通過這一系列檢測的過程，玄武院得出了大量的數據。

但很遺憾的是，這些數據都是無用數據，并不能說明棋子裏有任何異常。

所有分析結果都表明，這些棋子與棋盤就是再普通不過的工藝品。

玄武院還追本溯源的找到了生産制造這棋子的手工藝作坊。

一家傳承多年的千年老作坊。

玄武院又将作坊裏的其他棋子與棋盤弄去，再重複了數次實驗，結果别無二緻。

依然沒找到任何異常，更沒有出現陳鋒所描述的那種駭人聽聞的爆炸。

在這篇報告的結尾，是歐青岚署名的結論性推測。

“一切研究成果均表明，圍棋的棋子與棋盤并無異常。隻能從結果反推原理，假定陳鋒所說如實，再綜合分析所有測算數據。我做出理論推測如下，在圍棋棋子中存在着某種質量等級等于或者低于膠子的超微粒子。該微粒子可以在瞬間釋放能量，又或者催化物質轉化，令正物質轉化爲反物質，并形成反物質炸彈。其科技水平應爲誇克能源的下一個，或者下下一個科技水平，也可能領先的程度無法估量，代表質能轉化的某個人類尚且無法理解的階段。這是我的個人猜想，不具備參考性。”

看完之後，陳鋒放下報告，陷入漫長的思索。

直覺告訴她歐青岚的猜想很可能正确。

但即便猜想正确了，對于改變現狀也沒有絲毫意義。

沒人知道入侵者的具體手段。

入侵者與地球人的科技代差懸殊太大，根本看不懂。

就像冷兵器戰場上突然蹿出一台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高達，再用兵如神的古代名将也得當場抓瞎。

單僅憑這份不疼不癢的報告，軍方是不可能采取任何有力舉措，讓衆多艦長和将領上繳其各自的小愛好承載物了。

陳鋒又開始湧起陣無力感。

無論是棋子又或是思維滲透，都是他本人乃至于這個時代下的人類無法理解的攻擊手段。

人類依然注定反反複複的滅亡，但他依舊不但見不到真正的敵人，也還是弄不明白對方的攻擊手法。

更悲慘的是，這些攻擊手法似乎壓根就隻是對方的開胃菜。

人類根本就沒資格去體驗入侵者的真正手段，想來的确很讓人沮喪絕望。

陳鋒又想起謝爾蓋這人來。

他不禁分外羨慕對方的瘋狂與偏執。

我要有那氣勢就好了。

自己有點愧對于這份責任，實在是太容易沮喪了。

就在他胡思亂想間，通訊響起，是唐天心發來的消息。

“你快來生活區的酒吧，出狀況了。”

陳鋒蹭的站了起來。

他先問道：“是收繳武器的過程中有人反抗嗎？”

“不是，武器剛剛收繳完成，就是酒吧裏有越來越多的人爲了争奪交配權而大打出手，并且不死不休。”

陳鋒往門外趕去，疑惑問道：“交配權？不是早就沒有這種低級欲望了嗎？”

“是因爲他們認爲更先進的基因必然能誕生出更出色的後代，一些人想通過炫耀武力來彰顯自己的優秀。這種思維一直都有，但從未像現在這樣極端。”

“好，我明白了。你先注意自我保護，我馬上就到。”

“我沒事，所有人都知道我懷着你的後代。你的基因是公認的最優選，他們打架都躲着我。”

“你不能掉以輕心。”

“嗯。”

陳鋒很快抵達生活區。

這裏看起來與剛才沒什麽區别，依然井井有條。

他擔心唐天心的安危，湛藍星辰動力全開，化作狂風掠過，然後一頭撞進酒吧。

他撞破大門的動靜太大，以至于瞬間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陳先生，您來啦？”

酒吧服務生笑眯眯的湊将過來。

陳鋒先是一愣，四處打望，卻絲毫不見混亂，該喝酒的喝酒，該聊天的聊天。

酒吧裏唯一且是最大的混亂，正是他本人。

他正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唐天心穿越人群一路小跑過來。

陳鋒說道：“這不好好的麽？”

“到這邊來。”唐天心将陳鋒拽着往前，穿越酒吧十餘米的走道，來到一張卡座前。

卡座上還坐着三五個青年男女，地上昏迷倒着兩名男子。

兩名男子嘴角冒血，面上皮開肉綻。

其中一人手骨骨折，以十分扭曲的角度彎折着。

地面血迹斑斑，星星點點的揮灑着。

不遠處别的卡座情況類似。

其他人都在很平淡的該做什麽做什麽，地上倒了不少人，但大家都視若無睹。

陳鋒：“這些人是……”

唐天心接話道：“都是我打暈過去的。如果我不制止他們，必然要等一個人死掉才會罷休。”

陳鋒又指着那些當看客的問，“他們呢？”

“陳先生，這不管我們的事呀。反正等會兒會有治安員過來收拾的呢。”

旁邊卡座裏一個妹子笑眯眯的說道。

陳鋒問道：“你們就不緊張或者有别的感覺嗎？”

衆人搖頭，表示完全聽不懂陳鋒的話。

陳鋒大約讀懂了這場景。

兩個機器人打架，打得齒輪亂飛機油狂飙，旁邊的機器人會有情緒波動嗎？

當然沒。

衆人正說着，數名治安員魚貫而入，來收拾殘局了。

就在治安員路過前方過道時，又有一張卡座裏的兩個人打了起來。

這兩人打架的姿态很奇怪。

沒有咆哮，沒有呐喊，沒有聲嘶力竭歇斯底裏。

這兩人就隻悶不做聲的你一拳我一腳，糾纏在了一起。

治安員路過這兩人時，頭都不曾轉一下，直接當空氣無視了。

陳鋒一把拽住一人，“你幹什麽呢？那邊打架不管一下？”

治安員瞬間答道：“遵命！陳先生！”

随後這治安員帶着名同事嗖的沖過去了，把兩人分别制服，架開。

但這兩人并未就此停歇，依然不斷掙紮，面對面着想往對方沖去。

陳鋒問旁邊别的客人，“你們爲什麽不阻止他們？”

酒吧客人短暫迷惘，“陳先生，這是命令嗎？”

“不是命令，是疑問。”

“他們做的是正确的事，我爲什麽要阻止？”

陳鋒愣住了。

他都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又問還想打架的兩人，“你們悶不做聲的打架，是爲什麽？喊出來不更好？”

兩人異口同聲的答道。

“回陳先生，呐喊會讓我們無謂的消耗體能。”

這兩人在答話時，依然不斷的試圖往前，試圖傷害自己的對手。

陳鋒對治安官怒吼道：“還擺在這裏幹什麽？還不把人弄走？當真是我讓你們管一下，你們就隻管一下？”

治安官依言照做。

唐天心拍了拍陳鋒的後背，“看到了吧？情況就是這麽個情況。如果你不給治安官們下達新的指令，這四個人就會在這裏一直保持這個動作直到精疲力竭。”

陳鋒點頭。

這的确令他毛骨悚然。

“不好！歐青岚那邊的實驗！”

陳鋒猛反應過來，顧不得這頭，又趕緊跑向醫療艙。

到了之後，這邊的狀況依然平穩，讓他長出口氣。

歐青岚等研究人員也有些變化，不過在他們産生變化之前，陳鋒已經給他們下達了最高級别的指令，那就是以這個項目爲最高宗旨。

現在他們越機械化，反倒越能心無旁骛的投入到項目中。

林布的聲音響起：“放心，這邊有我照看着，我會讓他們忙得徹底沒空産生别的念頭。項目進度似乎加快了，我們似乎真有機會分析出那個聲音的内容來。”

陳鋒點頭，“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