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隻此一次，下不爲例。”

陳鋒決定原諒她。

不原諒她還能怎麽辦呢？

打一頓？

“真是小氣，隻給一次，萬一别人用完了怎麽辦。”

歐青岚兀自不服氣的嘀咕着。

陳鋒聽得清清楚楚，隻能在心頭感歎。

大家世界觀不同，對事物的理解有偏差，着實解釋不清。

“跟你一起那個糟老頭子是誰？我看他身闆兒挺硬實，不如你幫我個忙，回頭替我約他一下。”

歐青岚不解道：“他用針戳你屁股，你還約他？約他做什麽呢？”

陳鋒深吸口氣，“決戰華山之巅。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那悲憤的心境，又來了。

“你怎麽好意思？”

“怎麽不好意思？”

“董山叔都一百七十多歲了，你要和這樣的老先生約架？”

“哈？一百七？”

與歐青岚就親切問候董山老先生的事情再交談一陣，陳鋒徹底打消了報複念頭。

在以前的多條時間線中，陳鋒并未了解過歐青岚在玄武院的同事。

但他可以确定，以前過來肯定沒有董山這個人。

因爲過去的科研人員壽命根本達不到一百七十歲。

董老頭應該是他第一次打交道。

老頭是歐青岚負責的項目組副組長。

表面看，老頭是歐青岚的助手，其實并不代表他的學問比歐青岚低。

相反，董老頭是如今碩果僅存的數千名學問大師，也就是宗師級學者之一。

他學識淵博，學術成果不少，門徒衆多。

隻不過他性情怪異，不喜抛頭露面，再加之他又對歐青岚的項目感興趣，索性來當個助手。

在項目組中，歐青岚的特長是靈性與思維敏捷，這是年輕給她帶來的優點。

歐青岚非常有天賦，這點毋庸置疑。

但她的缺點也很明顯，過于年輕，基礎知識雖然遠遠強于陳鋒，但相較于她本人從事的研究，卻還差點火候。

所以，在項目組裏，歐青岚明面上是組長，負責帶領團隊前進，但真正在紮實的理論基礎上推進項目的，卻是董山老頭。

面對一個如此德高望重，卻又寡廉鮮恥的卑鄙老頭，陳鋒頓感報仇無望，悲從中來。

仗着一把年紀爲老不尊，可恥！

“哎，算了，就這樣吧。”陳鋒歎口氣，從床上跳了下來。

就這時候，他的鐵架病床下響起個聲音。

“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馬難追。說好了啊，你可不準揍我。我可錄音了啊。”

陳鋒回頭看，正見着那張皺巴巴的矍铄老臉從病床白幔床單的遮掩下，探将出來。

你是真的秀！

三人一起吃過飯，陳鋒知道在自己昏迷不醒的這段時間裏，董老頭已經親自出馬幫他怕手續跑完了。

作爲專家級學者，陳鋒在科學城東郊擁有一座屬于他私人使用的别墅，面積很大，約莫相當于當年美國的一棟千萬美刀級豪宅。

現在陳鋒要做的，是确定自己的研究方向和課題項目名稱，以及根據項目需求選擇挂靠在那家單位下面。

歐青岚建議道：“其實你沒必要舍近求遠，你與我的項目組無縫銜接，正好我手下也缺人，來給我當助理吧。”

陳鋒面無表情的看她，“醒醒，别做夢了。對你的老師放尊重點。”

“你……”歐青岚被陳鋒報了一箭之仇，氣得跳腳，“那你到底想做什麽？要不是你出門時天心姐讓我照顧着你點，誰要管你！”

對面的董山老頭也一邊吃零食，一邊饒有興緻的打量陳鋒。

陳鋒如實說道：“我想研究二十一世紀的科技進程。”

“什麽？”

歐青岚與董山同時大張着嘴，目瞪口呆。

“怎麽了？”

陳鋒疑惑道。

歐青岚捂住自己心窩。

“決戰日隻有不足一年，你跑去研究這？曆史？你有病吧？”

她是真的氣。

剛聽說陳鋒打算轉科研時，她還挺高興，甚至特别熱心的和唐天心主動請纓來幫忙。

雖然她試圖向唐天心打聽陳鋒的意向未果，但她也沒當回事。

反正以陳鋒展現出來的那種驚人的直覺能力，不管他研究什麽，總會很有用。

現在知道他的心思了，歐青岚沒當場崩潰都算好的了。

可以打個比方，陳鋒現在這意思，差不多等若二戰爆發初期，一個天賦異禀的核物理學者不去搞軍事技術研發，轉而去研究中世紀歐洲人的吃喝拉撒。

這都不能說他在暴殄天物，簡直是犯罪！

陳鋒知道沒法子和她解釋，也懶得争辯，“你别管我，我意已決。唐天心都沒管我，就你話多。”

“哎不是，你……你怎麽可以這樣！”歐青岚手指抖動，她的個人智腦裏導師端口調出陳鋒最近這段時間浏覽的資料彙總。

還真就是二十一世紀科技史裏那些零零碎碎毫無價值的玩意兒。

什麽矽晶圓的納米制程，5G+網絡的信号傳輸原理，三元锂電池的進階理論……

這都是些什麽老古董！

簡直了。

歐青岚那個氣啊，“我不同意！”

陳鋒：“不好意思，這是我的事，與你無關。”

歐青岚蹭的起身，把背後的椅子都給撞翻了。

她轉身欲走，出去兩步又回頭，怒視陳鋒，眼中有淚，“你太令我失望了，虧我還差點就真崇拜你。我以你爲恥！”

說完，她真就蹬蹬的走了人。

陳鋒撇撇嘴，看向旁邊，“董老，你組長走了。”

既然話不投機，自然沒必要再多交流，他尋思這董老大約也是想勸自己，所以不想聊，索性下逐客令。

董山老頭眯縫着眼睛打量陳鋒，似乎想透過眼睛看穿他的内心。

古人雲，人越老越妖，是因爲見過的世面與人情世故太多，總會不由自主的變得更練達洞察。

董山的年齡高達一百七十歲，是陳鋒迄今爲止親眼所見年齡最大的人。

他這雙并不渾濁的老眼，還真瞅得陳鋒挺不适應。

“行吧，老頭，你有什麽話就直說，别這樣看我。”

董山端起旁邊的蜂蜜柚子茶，抿了口，“我不勸你。隻幫你從技術的角度分析一下你這件事情。”

陳鋒不耐煩的擺手，“得了，我知道，你們都覺得沒意義。我懶得和你們解釋。”

“小老弟，我們不談意義。我隻是要告訴你，你這項目組開不起來。”

“爲什麽？”

“因爲沒有研究院能給你挂靠。曆史研究院現在已經很凋零了，過去研究曆史的那批人，大約在一二十年前都轉了行，最後一批曆史學者，最近兩天也換項目了。”

陳鋒：“啊？”

“人類當前最要緊的，是熬過這一劫，活下去。或許等事情過了，會有很多人對曆史感興趣，并重視起曆史的價值，但現在，真沒人研究。”

陳鋒納悶道：“世界政府不是在收集搬運那些曆史古迹嗎？”

“對啊，之所以要盡量保存下來，就是因爲現在沒人去研究哇。”

陳鋒愣住。

“所以，換個點子吧。你的項目組招不進人，那麽等若還是隻有你一個人，項目組就名存實亡。就算你是陳鋒，你是直覺學派的精神領袖，别人也不會情願放下各自手中的項目，跑你這裏來做無用功。”

陳鋒挑眉：“直覺學派？是什麽？”

“你别指望那些腦子有坑的廢物。他們雖然學你一樣傻乎乎的宣揚什麽直覺，但他們隻不過是在用你那似是而非的直覺推演當方法論，他們的研究方向是不會變的。”

陳鋒沒搭理他，而是就地開始查詢起直覺學派的事情來。

旁邊的董老頭還在碎碎念。

“看起來你還不服氣。也對，做人呐，一定要努努力，不然都不知道什麽叫失望。”

陳鋒也起身就走。

這個老缺德，一張嘴真是又碎又臭。

兩天之後，陳鋒獨自一人坐在曆史研究院空曠遼闊，風吹落葉走，雜草生滿地的諾大園區裏，陷入莫名惆怅。

他背後是野蠻生長的綠植，将他包裹其中，仿佛置身大自然。

他面前擺着張辦公桌。

桌子上寫了個牌子。

“二十一世紀科技發展分析課題組招聘會。”

牌子的旁邊，是整整兩百張他親自打印的報名表。

打印出來是兩百張，兩天過後，還是兩百張。

兩天了。

真一個報名的人都沒有。

哪怕他爲了便于接待，把辦公桌從裏面冷冷清清的辦公室裏搬到了大門口，依然門可羅雀無人問津。

風又變大了，陳鋒給吹得稍微有些涼。

他打了個噴嚏。

吹得他辦公桌上這兩天積起的灰塵漫天飛舞。

他不是身子冷，是心冷。

一個身穿制服的門衛從大門外走了進來。

“陳院長，我給您加件衣服。”

陳鋒的心又痛了起來。

在他踏足曆史研究院的瞬間，他這個專家級“學者”，就自動成爲了曆史院的院長。

現在他手下就倆兵。

給他送衣服的這位門衛，以及正在科學城保衛隊接受基礎軍事素養強化訓練的另一位門衛。

因爲除他之外的所有學者，在前幾天完成曆史文物搬運工作後，全部轉行了。

據說曆史院的宗師級學者在軍事院當會議記錄員，專業特别對口。

陳鋒說道：“哥們，别當門衛了，來我項目組當副組長吧。”

那門衛一溜煙跑得沒影兒。

“陳院長不了！我等老李來換班，我也得去訓練場！”

陳院長抹一把臉上的灰。

愈加凄涼。

這破世道，好真實啊！

這時候，他的個人通訊系統響起個陌生來信的提示。

他擡眼一瞟。

得，自己在科學院的另一個勢力，又锲而不舍的來找自己了。

董山老頭嘴裏的那群廢物。

直覺學派的成員，每天都給他發個邀請，希望他能去參加直覺學派的講座，講講話，鼓舞一下士氣。

身爲這群廢物的精神領袖，新鮮上任的曆史院院長陳鋒大師，并不想去當廢物頭子。

但他這會兒真是快要閑出感冒來。

他起身伸個懶腰，回了消息。

“通知一下大家，今晚的講座，我來看看。”

對面馬上回消息。

“真的？”

這次換成了語音信息。

聽起來還是個聲線挺好聽，略顯熟悉的女音。

陳鋒想起來了。

是他在生命科學院有過可能不隻一面之緣的長發妹子。

唉，長那麽好看，還年紀輕輕，居然信了我的直覺學派，傻了，真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