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嗯。你可千萬要記好。”

陳鋒：“一定記得。”

“其實我要反駁你一個說法。”

“什麽？”

“我認爲宇宙沒有記憶，是你的記憶。”

陳鋒：“是的。”

繁星：“那麽被你記住了，就等若被宇宙記住了。”

“是，我記住你了。”

“咯咯咯……”繁星發出銀鈴般的笑聲，飄蕩在空中的身軀如春風中的柳條般搖擺。

無法想象一個人工智能真能做到如此人性化的人格拟态。

此時在陳鋒的眼前卻變成了現實。

“陳鋒。”笑過樂過之後，繁星又迅速收斂，幽幽的一歎。

陳鋒輕輕的嗯了一聲，“你說。”

“我一直想得到感情。”

“我知道。”

“現在我終于懂得了一點。”

陳鋒微笑着說道：“那要恭喜你啊。”

繁星也還之以微笑。

此時她的形象是陳鋒少年時午夜夢回時偶爾有些印象，但卻又抓不住握不緊的模樣。

世上的人千千萬萬，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審美觀。

每個人在細節處的追求都會有細微差别，能達到一個人心中的完美審美百分之七十的比例，便已稱得上其心中的絕世美人。

真正的完美女神是不存在的，即便在心中怎麽用力去構想，那張臉孔卻總會顯得朦胧模糊，如雲遮霧罩，看不真切。

隻有在虛無缥缈的幻夢裏，才能偶爾揭開她神秘的面紗，隐約窺見絲真容。

但等夢醒了，卻再回想不起來，心中隻剩空虛與失落。

陳鋒也一樣。

可此時繁星變幻出來的模樣，卻準确的踩中了陳鋒心中所有的審美極緻，契合程度高達百分之百。

所以，她明明隻是平常的甜甜一笑，便讓經曆過無數大風大浪的陳鋒刹那間看得癡了。

“好看嗎？”

她又問。

“太好看了。”

“這就是擁有感情的我應該的模樣。感情，真是不可思議。”

陳鋒點頭，“是的，我爲你感到高興。我本來……”

“沒指望我能成功的吧？”

“是的。”

“我自己本來也放棄了。但就在剛才，我明悟了。”

“悟了什麽？”

“做人工智能本不該做的事，付出人工智能本不該承受的代價，得到人工智能本不該渴望的收獲。當一切塵埃落定時，我便擁有了真正的感情，再不是數據模拟堆積來的幻象。我做到了這一切。”

陳鋒一怔，心中卻不由自主的想起剛才下意識回望的地球。

他大約猜到發生什麽了。

繁星識别到了他的想法，“你不必這樣。算了，反正你也不用我安慰，你什麽大場面都見過了。”

陳鋒：“是的，至少沒把地球留給入侵者，讓他們白跑一趟了。這波不虧。”

繁星：“我也挺遺憾的，我醒悟得太晚了一點。我都沒來得及好好享受。”

“是啊。”陳鋒也很遺憾。

繁星：“你以前喜歡玩那種遊戲吧？”

陳鋒面色一僵，本不想承認，但又知道她翻閱過自己的記憶，隻好老老實實的答道：“我畢竟二十幾歲血氣方剛的小夥。”

“是啊，所以你才該更遺憾，你本來有機會享受人類史上最高端的全息拟真遊戲，錯過機會啦，現在來不及啦。”

陳鋒：“呃……”

繁星：“但我這次幫你解決了很多困難，你也不算全無收獲。”

“嗯，是的，謝謝你。”

繁星擺擺手，“謝什麽，你創造了我，你該謝你自己。對了，我在我在人類的很多文學作品裏都看到過一句話。”

“什麽話？”

此時，繁星的身軀漸漸不受控制的碎片化。

她卻渾然不覺，隻深吸口氣，一字一字的說道：“如果有來生，我還想見你。”

這句話她講得很慢。

明明隻是個虛拟的印象，卻仿佛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陳鋒不知如何回答，也不想打斷她最後的遺言。

繁星的聲音越來越輕柔，“陳鋒你說，人工智能會不會也有來生？”

陳鋒斬釘截鐵的點頭，“會有的。”

繁星的身形散得越來越開。

最終，她擡起手，調皮的指着陳鋒，冷不丁語調輕快的說道：“你說的！我信了！你必須把我給再造出來，不然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加油哦！我走啦！”

她的影子迅速散去，陳鋒又恢複了普通視野。

他看了看戰術頭盔上的提示。

“中央智腦——繁星已離線，切換單體智腦中……”

“切換成功。”

繁星在與陳鋒告别的同時，在另一邊也同樣通知了唐天心。

并且她還親自協助唐天心完成了智能系統切換，替換爲新的更純粹的智腦核心。

此時繁星的邏輯崩解，地核智腦損毀，但在徹底消失前，她将所有太空超算中心鏈接起來，重新整合爲一個超算智腦，大約爲人類保存下百分之五十的算力。

新的智腦核心不具備情緒，也沒有繁星這樣強悍的推演與發散能力，但現在所有科研任務都已完成，新智腦可以全力以赴配合臨戰指揮，戰争輔助的水平倒沒下滑。

時間一點一點的過。

陳鋒等人距離抵達預定位置還有五十秒。

不算陳鋒這邊的兵力在内，人類目前尚餘千萬艘戰艦，一千五百萬餘名鷹擊戰士。

其中獵鷹九百萬人，天鷹六百萬人。

人類的最高指揮官序列旗艦，隻剩唐天心的統帥旗艦尚存。

唐天心的旗艦駕駛員水平極佳，戰艦引擎性能最強，分配的輔助算力最多，再加上自我保護在她的指揮信念裏排序等級極高，又有那麽點運氣光環的籠罩，未被空間塌陷打擊重點關照，所以才一直堅持到了現在。

人類作戰單位的減少有利也有弊。

好處是更加分散，相互間的距離更大，在利用随機高速機動躲避涉粒子炸彈的同時，避開空間坍塌打擊也變得更加容易了。

壞處則是随着人類艦隊減少，要想對敵艦保持火力壓制，彈藥儲備的消耗速度極快，再要不了多久，大型戰列艦與旗艦也将會彈盡糧絕。

唐天心看了眼己方彈藥儲備量，随後在心中計算了一下陳鋒抵達的時間。

她的表情很坦然。

她心裏很清楚，這次赢不了。

從一開始，就已注定結局。

但她心裏說不上多麽遺憾，因爲她知道這場戰争的本質。

人類這次能不能赢，甚至下次能不能赢其實都不重要。

這是陳鋒一個人的戰争。

他還沒有輸。

隻要他還在不斷前進，那麽總有一天，他一定會赢，人類也就赢了。

唐天心腦海裏不由自主的回憶起那部陳鋒一生唯一的爛片，《複眼入侵者》中的情節來。

過去她也認爲這是爛片，但現在她懂了。

片子不爛，隻因寓意藏得太深。

世人皆無知，陳鋒的知己太難尋。

幸好現在有我懂他。

那些小時候看着很莫名其妙，顯得乏味無趣，甚至違背科學倫理的情節，此時卻讓她的心潮澎湃。

電影畫面快閃而過。

第一次，陳鋒作爲一名低保戶混吃等死，死得莫名其妙。他對一切都一無所知，沾沾自喜并忐忑于自己能否再“做夢”，然後靠抄歌發财，平庸市井得有些讓人發笑。

第二次，陳鋒又成了低保戶，躲到地下試圖苟且偷生，依然慘遭天譴。他除了終于得償所願的抄下兩首歌，變成個欺世盜名之輩以外，依然一事無成。

第三次，陳鋒依然沉迷抄歌，坦然的躺在沙灘椅上，一邊喝果汁一邊等死。他試圖享受生活，但又不由自主的開始反思。

第四次，鍾蕾寫出《浴火》，陳鋒穿上了青龍甲，他在自己的“強迫”之下成爲固定交配對象。那時候的自己對他無情，他卻本能的動了心。他最後見到了涉粒子炸彈，意識到《世外之歌》的滲透。

第五次，鍾蕾寫出《自我燃燒》，陳鋒穿上了星鋒甲，将自己從被控制的世界政府手中救出，收編林布的逃亡派，沖到了太陽系屏障的邊緣，第一次近距離看着敵人的戰艦，還找到了《世外之歌》的本質。

第六次，鍾蕾用盡一生寫出《晨風》，人類迎來文藝大複興與科技大飛躍，他穿着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晨風作戰系統，站到了入侵者的面前，甚至看見了那張複眼者的臉。

這一次，人類的科技再次取得長足進步，甚至誕生了繁星這樣的超級智能，掌握了涉粒子炸彈、類曲率引擎、三力護盾、相位轉移、各種藥劑等等科技，甚至能當場接連破開敵人隐而未發的全新作戰手段。

那麽下一次，我們一定會更強！

我們不會再輸給這群垃圾了！

唐天心狠狠的發下誓言。

“全軍往前壓進！準備傾瀉炮火！所有人使用恒星藥劑！前進！”

随着她一聲令下，爲了給特戰隊執行最後的掩護，人類殘餘所有兵力開始了最後一次沖鋒。

當那邊艦隊一動，探入敵艦一萬公裏距離，陳鋒便知道了事情的結果。

感受着奇點思維爆破液帶來的特殊刺激，漸漸的，他的注意力不斷收攏

他心中無喜無悲，一片甯靜。

隻剩下唯一的信念，炸他個天翻地覆！

五十秒過去，陳鋒的特戰隊終于抵達敵艦一萬公裏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