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是小看了戰神計劃的威力。

于夢櫻的節目依然是爲自己準備的。

從他踏足飛向蜀都的飛行器開始，蜀都這座兩億人的龐大城市已經切換了運轉模式，變成了圍繞他而動的行星。

由最高領導層共同拍闆執行，繁星掌控全局，再有五萬人從旁協助，戰神計劃可能是人類在大戰之前的最後一個重磅嘗試，的确稱得上大手筆。

陳大師表示雖然自己早已知情，但依然防不勝防。

淩晨十二點，表演結束，舞台中央的光束歸于暗淡。

觀衆陸續散去，但陳鋒能通過軍人夜視監控系統看到表演者本人依然留在舞台上，也不知道在考慮些什麽。

陳鋒放下對戰神計劃的琢磨，在心中盤算該如何上前搭話，他的個人通訊系統裏響起特别提示。

信息來自蜀都大劇院的内部通訊。

“陳鋒上尉你好，于夢櫻女士請求與你通訊。”

陳鋒眼皮一跳，有點意思，主動被找上門了。

接通。

“陳上尉，你什麽意思？”

陳鋒一愣，“啊？沒什麽意思啊，難得休探親假，于老師你又剛巧在蜀都有節目，我就來看看呗。挺不錯的，支持你啊。”

“能别裝了嗎？”

對面的女人被他這副敷衍的客套輕易激怒了。

“裝什麽？”

“難道你不知道我的習慣嗎？我的輔助智能會協助我監控每一個觀衆的實時反饋。你對我的表演根本不感興趣，全程沒有情緒起伏，有時候甚至會面露不屑。我不知道我怎麽得罪了你，但你上次被迫看我的節目也就算了，這次你還專門再來拆我的台，很有意思嗎？”

陳鋒：“呃……”

原來如此，解釋不清了。

還說刺探對方的秘密呢，沒想到面都沒見着，卻已經把人得罪得這麽死。

難搞。

但陳鋒又不确定，于夢櫻此時的反饋究竟是她的本意呢，還是戰神計劃的一部分？

内心很别扭啊。

隻一天多時間過去，他就對戰神計劃産生了強烈的抗拒。

這破東西，真的很幹擾思路。

三分鍾後，等蜀都大劇場裏的人都散得差不多，兩人在劇場後台碰了面。

“于老師，久仰久仰。”

見面之後陳鋒也不知道說什麽好，隻一拱手，如此說道。

于夢櫻先上下打量他一圈，眉頭微皺，“你講話怎麽文绉绉的，像個古代人。”

陳鋒一愣，“哈哈，還好吧。于老師找我有什麽事呢？”

“我剛已經說過我的目的了，麻煩你告訴我，我的節目到底是哪裏讓你不滿。”

“嗯……呃……啊……”

陳鋒又下意識開始推測對方的話是不是戰神計劃的部分了。

于夢櫻見他還不說話，情緒激動道：“如果你是不贊同我的悲觀論調，那麽也請你拿出實際的東西來反駁我。”

陳鋒決定不去琢磨倒黴催的戰神計劃了。

他兩手一攤，“我贊同啊。”

“啊？”

陳鋒：“隻是可能我比你本人想的還悲觀些，所以反而代入不進去吧。”

“嗯？比我還悲觀？”

這一點，于夢櫻倒是始料未及。

在遙遠的戰神研究院裏，數萬人已經同時動員了起來、

“最新情報，陳鋒上尉竟是一個悲觀主義者。”

“情報沖突，陳鋒上尉在戰鬥中展現出的戰鬥品質并不悲觀。”

“心理分析報告：他撒謊的可能性爲95%以上，推測應該是他與于夢櫻女士客套。”

“生理分析：在他說話時，他的心跳并無異常起伏，大腦活躍度穩定，負責撒謊的自我欺騙區域穩定。”

“高階心理分析：假定他所說爲真，唯一解釋爲他本人堅定認爲戰争必輸，但從未考慮放棄。”

……

就因着他這一句話，一籮筐的分析報告瞬間出爐。

另一邊，于夢櫻緩過來之後，再問道：“那你對我們的未來究竟怎麽看？”

陳鋒搖頭，“不看，不抱有幻想，也沒有任何奢望。我做事向來走一步是一步，能走多遠是多遠。”

“但一名指揮官必須學會預判。”

“第一，我沒興趣當指揮官，有人比我更合适。第二，放棄幻想和預判戰場并不矛盾。”

于夢櫻：“好吧，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麽改進才能符合你的預期？”

陳鋒想了想，也不管對方是不是客套，倒是很認真的考慮起來，“我是有些建議，但在此之前，我想先知道于老師你爲什麽認定了入侵者是複眼文明，并且也認定了對方的戰艦是球形戰艦。”

于夢櫻不假思索的答道：“因爲陳鋒大師在《複眼者危機》中這樣拍的啊。”

“他怎麽拍，你就怎麽信？如果隻是基于這一個理由，這無法解釋爲什麽你多年來隻緻力于推動複眼文明威脅論。先哲陳鋒就不會犯錯嗎？你有沒想過，在你的推動下，保衛軍的确将很多資源投放在複眼者假想敵上，我們的日常訓練裏，複眼者假想敵的占比也很高。”

“萬一最後你判斷錯了，我們的對手又是原子人呢？你知道這會浪費我們多少訓練時間，浪費保衛軍多少資源嗎？你以爲自己是在做貢獻，但你沒想過這可能給我們的備戰工作造成巨大傷害嗎？到那時候，你不就是千古罪人？”

說完，陳鋒用銳利的眼神死死盯着她，目光中極有壓迫感。

陳鋒這個話說得很重。

于夢櫻愣了幾秒，卻并未退讓，斬釘截鐵道：“我有我的判斷，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其他人信也好，不信也好，都與我沒什麽關系。我隻是一個講故事的人，我忠于自己的故事，即便我成了千古罪人，那又如何？”

陳鋒突然笑了，壓低聲音，湊得近了，“所以我知道你一定有确鑿的信息源。”

于夢櫻略感不适，往後退卻一步。

她有些爲難。

如果陳鋒真隻是個普通的上尉，她大約早已幹脆利落的轉身離去。

然而陳鋒是戰神計劃的培養對象，她與陳鋒的交流，本就是某種意義上的政治任務。

于大師也不知道該怎麽辦的好了。

她本身不太喜歡和世界政府合作，但她并不反對戰神計劃，那畢竟是人類最高的智慧結晶。

她至少不能在這件事裏拖後腿。

就在此時，于夢櫻終于收到提示。

“将你的真實情況告訴他吧。經測算，能起到正面效果的概率高于90%。”

得到授權許可，于夢櫻心頭稍微放松，“好，你想知道，我就告訴你。”

“願聞其詳。”

于夢櫻斟酌了一下語言，“陳鋒，你知道古代有一種迷信的說法，叫先人托夢嗎？”

陳鋒：“Emmm……”

他突然想罵人。

三十一世紀了，你給我講先人托夢？

你咋不去跳大神招魂呢？

“我知道你不信，但這就是事實。”

陳鋒吞吞口水，“先哲在夢裏告訴你的？”

于夢櫻搖頭，“不是。我隻是一直在冥冥中有種感覺，入侵者一定就是複眼文明。這種感覺很确鑿，但你别問我原因，我不知道，也回答不了你。”

陳鋒沉思片刻，“宇宙的智慧？”

“什麽？”

“算了，你不懂也沒事。我自己知道就行。我需要想想，多謝你了。”

說完，陳鋒便又走到旁邊，自顧自的找了張椅子坐下。

“老師，我們現在怎麽辦？”

于夢櫻的助理湊上前來問道。

于夢櫻說道：“别去打擾他，給他端一杯咖啡。”

“什麽咖啡？”

“就卡布奇諾吧。”

于夢櫻給了陳鋒不小的啓發。

宇宙智慧本來是他自己玩透了的花招，沒想到這次反而别人玩得更好。

于夢櫻雖然沒能确鑿的把保衛軍的敵人身份判定鎖定在複眼文明上，但的确大爲擡高了複眼文明在假想敵中的權重。

她做得很好。

既然别人能成功，沒理由他這個宗師級選手玩不好。

一口喝完咖啡，陳鋒緩緩站了起來，“于老師，實不相瞞，你剛才所說的冥冥中的感覺，我也有。”

于夢櫻眉毛一挑，“什麽意思？”

陳鋒笑了笑，指着自己的臉，“你該不會真以爲我這臉白長這樣吧。”

于夢櫻：“什麽意思？我知道你和先哲陳鋒長相酷似……”

其實她還想說自己知道你從生理上與先哲陳鋒壓根就是同一人，隻是忍了。

陳鋒攤手，“我把你所謂的那種感覺，稱之爲宇宙的智慧。我将宇宙視爲一個生命，它也有它的意識。它的意識可能是一個獨立的個體，也可能是無數個意識的集合體。說不定，我們的先哲陳鋒已經成爲宇宙智慧的一部分了。”

“他向你透露了複眼文明，也向我透露了。我可以明确的告訴你，你的猜測基本正确。但還不夠正确。我從先哲陳鋒的口中知道的故事，比你詳細得多，也更絕望很多。所以我對你的故事代入感不強。”

于夢櫻嘶嘶倒吸涼氣。

“你看過《鋒蕾》嗎？”

陳鋒又問。

“看過。”

“《鋒蕾》裏的故事，也基本正确。”

“什麽！”于夢櫻大吃一驚，“你别胡說八道！我承認《鋒蕾》是一本好書，但我隻是認可這本書的藝術價值，我不認可他刻畫的先哲陳鋒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