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晚,沃克早已爲我們準備好酒宴,接風洗塵。
我們坐在上賓之位,衆多首領齊聚一堂,輪番敬酒,時而有人表演助興,觥籌交錯,好不熱鬧。
高順據不飲酒,靜坐一旁,偶爾撿起三兩食物,時刻不離公主左右,一臉肅然。
鄧肯老頭被沃克一票人奉承地興緻盎然,又見公主有高順護衛,便放下心來,晌久酒酣人醉,開始說起胡話來。
鄧加爾生性腼腆,又見那票頭領一口一個鄧加爾爵士地敬酒,擋不住攻勢,已經喝得不省人事。
騰哥也喝了點酒,趴在桌上睡着了,偶爾呱呱地打個飽嗝。
露西亞在一旁彈着豎琴助興,笑臉盈盈。
奧菲莉亞舉着叉子的小手,也試探地伸出又縮回,似乎很難從不久前的氣氛中切換過來。
但凡盜匪也多爲酒鬼,一兩個時辰過去,喧嚣已經減半,部分人已經趴在酒桌上呼呼大睡,部分人相互攙扶着離開。
露西亞停下豎琴,坐到我身邊,戳了戳我的腰。
“幹嘛呀……小妮子。”
露西亞指了指奧菲莉亞,隻見奧菲莉亞已經起身,輕身掉頭,準備離開,高順跟随在旁,露西亞給了我一個眼神,這小妮子,心思之細膩,真是無與倫比。
走出門外,高順見我到來,已經會意,停止腳步,不再跟随。
手中的酒杯還有些許殘酒,屋内的喧嚣仍然繼續,即便是初夏的夜晚,或許是酒精的原因,屋外也頓覺寒冷,不禁身體微微發顫。
奧菲莉亞回過頭來看着我,小臉微醺。
“承哥哥……”
“奧菲莉亞怎麽了,酒菜不合口味嗎?”
“不是……隻是,突然有些懷念。”
“瓦格納國王?”
“不是,是學院。”
說起來,倒是忘了這茬,如果是正常人家的孩子,她此時,應該仍然在無憂無慮地讀書吧,當然,說是無憂無慮,倒也未必。
“我畢竟是公主,感覺不到平凡人家孩子的生活,盡管我試圖一直努力融入他們。”
“那是自然了,如果是普通人家的孩子,還有很多選擇的吧?”
“選擇?”
“嗯,比如可以選擇做什麽樣的戰士,做什麽樣的魔法師,選擇去哪個王國效力,或者做一個商人,又或者無憂無慮,做一個吟遊詩人。按照那瘋子司馬遷的小冊子裏的說法,這裏就像是春秋戰國啊。”
“春秋戰國?”
“嗯,在那個世界,春秋戰國是一個百家争鳴,英雄輩出的時代,盡管伴随而來的是無止境的戰争和生靈塗炭。”
“嗯……”公主不再答話。
門庭外,篝火噼裏啪啦作響,黑煙徑直上湧,直達天際。
我和奧菲莉亞并排,看着那篝火發呆,空氣陷于一片沉寂,久久,萬千思緒沖湧過來。
“其實,哪有那麽好選擇。”
“嗯?”
“誰也保不準,哪天一個莫名其妙的變故,就死了。”
“承哥哥……”
“聽說大陸北方,正在鬧奇怪的瘟疫呢,也不知哪天自己就染上了,變成了沒有知覺的僵屍。”我朝奧菲莉亞笑道。
奧菲莉亞的大眼睛凝視着我。
噼裏啪啦,篝火發着聲響。
“那樣,未嘗不是一個好出路吧,睿智敏感卻痛苦地活,還不如愚笨到隻爲下一餐而忙碌的無痛地活。就像人們爲着每日生計而活,就像我們爲了每日的行程而活,是多麽充實的日子啊。”
“承哥哥……”
“再遠一點,就像奧菲莉亞爲了複國而活,就像人們爲了夢想而活。話說回來,一切,都毫無意義。”
“一切,都沒有意義嗎?”
“嗯,至少我心底裏,總是這樣告訴自己。”
不管是在孤枕難眠的夜晚,還是在充實疲憊的夜晚。
“承哥哥,我……我能明白。”
“是嗎……太好了,或許,這也是我和奧菲莉亞的相似性吧。”
“相似性?”
“或許有點牽強了,但總之,老爹都是有名望地位的人,自己能夠無憂無慮地長大,不用爲生計擔憂,反而在愁着多餘的事情了。”
“或許……是呢。”
“就像我小時候,總想着如果掌握了隐身術,最該做的,其實是去偷錢吧,你看,嗖一下就不見了,然後去摸别人的口袋,去别人家裏偷錢,可是一點動靜都沒有呢。”
“哈哈,承哥哥,你的想法可真奇怪。”
“又或者,去偷偷看女孩子的裸體。”
奧菲莉亞沒有接話,小臉羞紅。
失言了嗎?
噼裏啪啦,篝火發着聲響。
“我的故作幽默,但實際上,其實是憤怒吧。”
“憤怒?”
“沒錯,看來是騙過了奧菲莉亞,騙過了很多看着我們故事的人呢。一個人如果内心悲天憫人的話,他再怎麽裝幽默,都會透出骨子裏的憂郁感的,但或許是這層憂郁,反而讓故事變得诙諧吧。”
“承哥哥……”
“說起來,我也并不知道這憤怒從何而來。但總之,對自己也好,對别人也好,對這個世界也好,都充滿了憤怒。”
“就說這魔法師吧,按理說出身魔法師世家的我,不愁吃穿,地位顯赫,但誰知道魔法師世家孩子的苦惱,平時要應酬各色人等不說,見到我還要說這孩子以後一定成爲強大的魔法師,不知不覺,身邊的人都會拿魔法實力多少,戰績多少來衡量我。”
“就像出身商人世家、又或者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樣,或許他們的成長環境中,身邊的人都是這麽問他的吧,你今年賺了多少錢啦,在哪買房子啦,有老婆沒啦,打算做啥生意啦,之前那生意還做不做啦,問的人倒是輕松幹淨,被問的人可是難受至極啊。這實在是已經放棄夢想的人給仍心懷夢想的人一記沉重打擊。”
“或許,他們隻是關心你一下呢?”
“關心個屁,要我說,每個人都抱着‘就我這種活法最好’的心态來評價别人,對于心思敏感的人來說,捕捉到這種意圖可不要太輕松。”
“當然,或許你是對的,奧菲莉亞,或許,人家也隻是客氣一下,畢竟我管他屁事,他管我屁事,他所做的一切,不過都是在強化他的價值觀而已,既然和這樣的人交流隻是被他用來當做強化自己價值觀的工具,那麽好了,我願意離開他們的世界。”
“承哥哥……”奧菲莉亞靠進了些,仰着頭看着我。
“又或者是對自己還沒有達成夢想産生的急躁和憤怒,投射到了别人身上,别人并無他意,因爲我對他并不重要,僅僅是聽者起意罷了。這種急躁,哪怕事情慢了半拍,讓我多等了一會,都會發火。”
噼裏啪啦,篝火發着聲響。
“對不起,我不該和你說這些的,奧菲莉亞。”
“沒事的承哥哥,畢竟,别人都隻會記得身爲大法師的承哥哥吧,奧菲莉亞喜歡聽承哥哥說另一面。”
“說起來,對不起,奧菲莉亞,我欺騙了你。”我面向奧菲莉亞,“我一開始,并沒有想過接你這個活。”
“哎?那承哥哥爲什麽……”
“因爲,是奧菲莉亞你。”
“我?”
“嗯,隻因爲聽到是你,我谷文承号稱是個魔法師,但其實,我什麽魔法都不會。或許這才是最可笑的吧。”
“沒事的哦。”奧菲莉亞笑道。
“沒事嗎?”
“沒事的哦承哥哥,說起來,我也是一樣呢,我雖然是個公主,但怎麽做公主,其實也什麽都不會。”
“不是吧,你現在做起公主來可是有模有樣的,簡直就是女王大人了呢。”
“哪有……其實,與其說我在懷念學院裏的日子,倒不如說,我在憂慮自己的能力不濟,畢竟,治國、軍事、爲人,似乎有太多的要去學習了……”
“就憂慮這些?”
“暫時……就這些吧。”
“有啥憂慮的,奧菲莉亞,你還是個孩子啊。”
奧菲莉亞沒有回答,頭低了下去,劉海遮擋了眼睛,小臉微紅,嘴角輕輕揚起。
“說起來,我還挺羨慕騰哥的,你想想,偌大的英靈,不知爲何,卻寄存在青蛙的軀體内,但反過來一想,如果我是隻青蛙,看着人類世界,打來打去,争來争去的,又是多麽可笑啊。”
“是啊。”奧菲莉亞又擡起頭看着我,微笑起來。
“有時候也羨慕聖堂的人們,他們有他們的信仰,有的時候,信仰具體是什麽根本就不重要,不管信仰是什麽,有信仰本身才重要吧。”
“嗯……”
“話說回來,我谷文承現如今,隻有一門心思,就是幫奧菲莉亞光複達爾斯。嗯,沒錯。”
“過去我是個廢柴也好,是個沒用的色鬼也好,但至少,我知道現在自己該幹什麽,知道遇到任何困難,我都會想辦法克服,奧菲莉亞,這是我單方面的信仰,你不需要覺得虧欠我什麽,因爲,我遇到你是我的幸運。”
“謝謝你,承哥哥,其實,遇到承哥哥也是我的幸運。”
“當真?”
“真的,在戰士學院的時候,别的同學都是好幾個住在一個房間,隻有我是一個人住一間,出行時,鄧肯也經常伴随左右,鄧加爾時不時也會當着同學的面對我行臣下之禮,所以同學們都對我敬而遠之。”
“當公主,真不容易啊。”
“是啊……”
“奧菲莉亞!”
“嗯?”
我把酒杯中的殘酒一幹而盡。
“你就當我是醉了說瘋話好了,奧菲莉亞,不管你過去是誰、現在是誰、還是未來會成爲誰,你在我心中都已經完美,或者說,你在我心中的投影,是我對這個世界僅剩的所有美好念想的結晶。”
“結晶?”
“嗯,所以,我谷文承會認真起來,保護好你的。”
“哎?”
“嗯!”
“嗯……”
噼裏啪啦,篝火發着聲響。
“飛蛾!”
奧菲莉亞的肩上飛來一隻飛蛾,我伸手趕走飛蛾,卻不經意間觸到了她的肩膀。
“哎?”奧菲莉亞受到驚吓,身體蜷縮起來,似一個害怕的小孩。
那是我第一次觸碰到奧菲莉亞的身體。
如觸電般,收手回來,手已有餘香。
我看着奧菲莉亞,奧菲莉亞看着我。
噼裏啪啦,噼裏啪啦,篝火發着聲響。
奧菲莉亞眼角似留下一絲淚水,當然,她的眼神或許已經迷離,看不到我的眼中同樣噙滿的淚水。
當然,她或許也不會知道,我到底失去和犧牲了多少,才換來和她的境遇。
屋内,再次傳來露西亞的豎琴和歌聲。
假如生活欺騙了你,
不要悲傷,不要心急!
憂郁的日子裏須要鎮靜:
相信吧,快樂的日子将會來臨!
心兒永遠向往着未來;
現在卻常是憂郁。
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會過去;
而那過去了的,就會成爲親切的懷戀。
……
又或許,越恨這個世界,就越愛這個世界吧。
從遇見奧菲莉亞的那天起,我又重新愛上了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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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詩是1825年,26歲的普希金在被幽禁期間爲15歲的女友葉甫勃拉克西亞.尼古拉耶夫娜·伏裏夫而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