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菲莉亞回到角堡時,已是深夜,盡管宴會的後半段她一直在消耗自己的心力。
「哒哒哒。」堅硬的地闆上響起她的腳步聲。
盡管尼克森爲她準備了度數很低的甜酒,但仍覺得微醺,至少,頭有些疼。
她皺了皺眉,推開自己的居室,
角堡并不算大,原本隻是城堡屯兵和防禦之用,但那也是很古老的時候了,
随着城市規模的不斷擴張,加上軍事理論的革新,原先用于軍事的城堡便成爲了擺設,而在火器逐漸演變疊代的時代,城堡的作用也越來越被邊緣化。
加上毗鄰善良的精靈族,坦達一直以來就沒有多少戰事,
因此,奧菲莉亞的居室雖然已經打掃成爲适合少女的樣式,但仍舊少不了武器和朽木的氣息。
「公主殿下,請早點休息。」鄧肯的聲音傳來。
鄧肯的身後,是心事重重的鄧加爾。
奧菲莉亞回望過去,突然發現鄧肯老了很多。
「鄧肯,你說我今天……
沒事了。」
鄧肯大約知道她想說什麽的樣子,但也沒有回答,準備轉身。
當然,鄧肯不會離開,隻會默默守護在門前,
他知道作爲老人,睡眠是一個越來越沒必要的事情了。
「等一下……」少女柔弱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是隻會在自己人面前出現的柔弱。
鄧肯回過頭來,看着奧菲莉亞。
「克裏斯蒂安呢?怎麽回來的時候不見他人了?」
「他回軍營了,說是城堡裏住不慣。」
「這樣啊……」少女垂下頭去。
「也好,不用被關在裏面。」她想到。
「公主殿下,歡迎回來。」身後傳來一名女子的聲音,而且很陌生。
她回頭望去。
一名棕色短發的女仆已經跪在門口。
「看來是叔叔派來的了……」她想到。
「你叫什麽名字?」奧菲莉亞問道。
「奴婢叫蘇珊。」棕發女仆低眉順眼地答道。
她仔細觀察起來,名叫蘇珊的女仆大約20幾歲的樣子,大她很多,面容清秀,隻是顯得有些凄楚。
「你好蘇珊,幫我準備床鋪吧,我過會就來。」
「是,公主殿下。」
「鄧加爾。」她轉過身去,神色突然變得很堅定。
「怎麽了?」鄧加爾詫異道。
「把辛願和謙信請來。」
「現在?」
「嗯,現在,」她望向鄧肯,「明天,就是内閣會議了……」
鄧肯點了點頭,明白了公主的意圖。
「可是,這個時候,角堡已經關門了吧,我們畢竟被……」
軟禁,這是三人心照不宣的事實。
從角堡通往主堡的賓客區,仍然需要經過角堡的大門,
盡管衛士們不會爲難鄧加爾以及辛願,
但公主一行人的行動都會被記錄下來,然後彙報給他們的主人,這是毋庸置疑的。
「就說……」她皺了皺眉,「就說我身體不适……」
她突然覺得這個理由太過明顯,更不能濫用。
「就說……」她有些臉紅,「就說我的月事來了……」
「明白。」鄧加爾低聲說道,也略略臉紅,匆匆離開。
「進來吧鄧肯。」
「遵命。」鄧肯猶豫了一下,還是跟着進去了。
「蘇珊,爲鄧肯奉茶,還有,待會還有幾位客人要來,也幫忙準備好。」
「是,公主殿下。」
奧菲莉亞看着新來的女仆的背影,略略發愁。
她看向鄧肯,卻很好奇鄧肯的微笑。
「放心。」老人似乎在這樣對她說。
奧菲莉亞始終覺得,有外人旁聽的會議,如鲠在喉。
如果遣散蘇珊的話,隻會加劇别人的猜疑,
而打啞謎這樣的事情,她已經沒有多少心力來維持了。
就像一個稚嫩的棋手,在權力的遊戲面前,一開始就被逼到了死角。
而她報以厚望的第一王牌,韓菲,卻在第一時間選擇住在城堡外,
「或許,她隻是試圖自保吧……」她想到。
如果自己死了,至少韓菲可以保護谷平安全脫身,
想到這裏,她倒顯得無所畏懼了。
不過這樣的感覺很快消失,
奧菲莉亞明白,谷平隻是她衆多思慮之一。
牢牢占據主線的,
不是複國、不是奪權、不是繼位,
而是父王的葬禮,
光這一條,還早得很,
她明白,父王屍骨未寒,甚至不知道在王都的哪個角落裏慢慢腐爛着。
借以信仰之力才能維持到現在的她,隻有繼續維持下去。
她和鄧肯坐在桌邊,靜靜等待着。
「奧菲莉亞。」鄧肯說道,似一個長輩。
「嗯?鄧肯。」她仰望過去。
「奧菲莉亞,老頭我會一直保護你的哦。」似乎察覺到她在憂慮什麽,鄧肯笑道。
燭光下,奧菲莉亞仔細辨認着鄧肯臉上的皺紋和傷疤,以及發亮的白頭發。
老騎士和穿着華裙的公主,并排坐着,默默對視。
「謝謝你,鄧肯。」
「哈哈,謝什麽謝,奧菲莉亞,說起來,你可是老頭我看着長大的啊。」
「是啊,不管是小時候的訓練,還是到了空之國,都麻煩你照顧了。」
「雖然老頭我做的菜不怎麽好吃,但掄起劍來,還是綽綽有餘的。」鄧肯笑道。
奧菲莉亞明白,自己和鄧肯獨處的時間已經很少,以後也會越來越少。
她看着鄧肯的胳膊放在桌上,便輕輕靠向那粗壯的胳膊。
「沒事的鄧肯,我隻是趴在桌上休息一下。」
她明白鄧肯會縮回手,所以打好了預防針。
身體趴在桌上,僅僅是頭發觸碰到鄧肯的手臂而已,她也舒适很多。
「鄧肯,對不起,讓你失望了。」她趴在桌子上說道。
鄧肯沒有回答,隻是重重呼了口氣。
「如果一開始聽韓菲的話……」奧菲莉亞聲音低了些。
她強忍着盡量不要顫抖,或者是流淚。
「奧菲莉亞。」老人的聲音傳來。
「嗯?」
「老頭我啊,雖然以前也帶兵打仗,但也就是會些蠻力,所以給你當個護衛倒也綽綽有餘。」
「嗯……」
「我也沒啥子嗣,什麽時候随先王去了,你就把我的領地收回吧。」
「鄧肯……」她繼續強忍着。
「老頭我也知道,現在這個情況,幫不上你什麽,但你哪天……」
鄧肯朝着奧菲莉亞低聲說道
「哪天下定了決心的話,老頭我一定第一個上。」随即退了回去,朝奧菲莉亞笑着。
她明白,鄧肯的武力是所有人都忌憚的。
無論是父王時代的數次比武大會,還是幾次邊境戰鬥,鄧肯都證明了自己絕對的實力。
她忽然明白父王的一片苦心,将鄧肯留給她。
但鄧肯的話,卻絲毫寬慰不了她,隻能讓她繼續強忍下去。
「鄧肯爵士,您的茶。」耳邊傳來柔順的聲音,
蘇珊奉上茶之後,退到一角,繼續忙碌起來。
「鄧肯,你覺得……」
「嗯?」
「你覺得,平哥哥他……」
奧菲莉亞欲言又止,
她隻是想聽聽鄧肯關于谷平的評價,
任何方面都可以,
隻要是聽到關于平哥哥的,
哪怕是說他不好的,
抱着這個想法,奧菲莉亞已經不知道話該怎麽說了。
「哈,你說臭小子啊。」鄧肯笑了起來。
似乎明白奧菲莉亞想表達什麽,鄧肯的笑帶着很多寬容,
就像一個年長的老人,聽着幼小的孩子講着,那些自己也有過的情愫。
鄧肯盯着燭火,在整理自己對于谷平的評價。
「怎麽說呢,其實我一開始是一點都不喜歡那個臭小子的。」
「嗯?」
「做事莽莽撞撞的,隻知道吹牛,沒有擔當,意氣用事。」
「嗯……」奧菲莉亞覺得有些心酸。
「但不管怎樣,那次是他救了我們啊。」鄧肯笑道。
「是啊……」
「老頭我啊,雖然還是不怎麽喜歡他那吊兒郎當的樣子,但起碼可以确認一點,就是他不會對你使壞。」
「是嗎……」奧菲莉亞撅起了小嘴,忍住她的笑意。
「還有就是,無論是露西亞還是韓菲,這臭小子好像一個吸鐵石一樣的,總是能帶來厲害的同伴。」
「而且都是女孩子……」奧菲莉亞心中默默地補充道。
雖然帶有些酸意,但奧菲莉亞還是甜甜地笑了。
聽到這裏,她便覺得充滿了精神。
「那個,鄧肯,我已經好了。」
「哈哈,那就好。」老頭恢複了爽朗的笑容。
「謝謝你,鄧肯。」少女坐直了身體,
借着忽明忽暗的燭光,仔細看着老騎士的面龐。
而門口,已經站立着兩位黑發美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