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離别的時間，不僅是他要走，而且還将送别人離開。

這是一個平均壽命隻有四五十歲的時代，富貴人家或許長壽一些，但也就是再多十幾、二十年罷了，而對戰場厮殺的将領來說，因爲厮殺、行軍，時間往往更短。

這一點，就算林凡并不屬于這個世界，擁有大造化、大機遇，可身處現階段的他，也仍舊無法改變。

三十年前，曹國公沈雲飛死于征伐南美洲途中。

二十三年前，澳洲總督英國公費顯死于任上，魂歸大夏，身軀則葬于他費盡心血，經營十餘年的澳洲。

十六年前，宋國公周正，病死于府邸。

十一年前，林凡三位皇後之一的阿珂，無疾而終，享年六十九歲——是的，這又是林凡首創，皇後爲天下之母，隻可有一，但他偏偏要一視同仁，立了三位。

至于現在，則輪到已經晉爲西宮皇後的小郡主了。

西宮越來越近，林凡的神色越來越不平靜，他的肩膀、他的腿微微顫抖起來，他本以爲自己曆經無數生死别離，已經能夠承受，他本以爲自己也将離開，所以也沒有什麽可悲哀的。

他，本以爲……很可惜，這也隻是他“本以爲”罷了。

三個皇後，在其後六十年的相處中，無疑與他結下了極爲深厚的感情，但在他内心深處，還是不一樣、還是不一樣的。

對龍兒，他看重的是她的能力。

對阿珂，他看重的是她的美色。

可是、可是唯有小郡主，是發自肺腑，不計回報的愛。

論能力，小郡主到老都仍是天真爛漫的糊塗蟲，龍兒能力甩開她八條街不止；論美色，小郡主雖然也生得清秀可人，但在阿珂面前，卻是不夠看的。

無論能力，亦或是美色，甚至還要再加上才學，小郡主都不及龍兒、阿珂，但有一點，卻是龍兒和阿珂無論如何也比不上，那便是她對林凡的心意。

從林凡被沐天波帶回沐王府，從那時起，小郡主便始終愛他護他，盡管那時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可她就是這麽做的。

不因外人的嘲笑而變，也不因林凡的平庸而改，至始至終，她都拿真心待他，從未改變。

感情上的事情，從來都是如此，你若想得到别人的真情，往往要拿真情來換，當你付出真情，那人往往也會真情待之，畢竟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林凡回報小郡主的，同樣是發自肺腑，不計回報的愛。

這份愛意，走到今天，終究還是要走到終點。事實上，數年前就該是終點的，但林凡強行爲小郡主續命，丹藥、功法，小郡主這才能活到現在。

小郡主今年已經七十九歲啦，活的卻還像個孩子。

西宮皇後寝宮，母儀天下，同樣也已是八十七歲高齡的龍兒，正待在小郡主床邊，握着小郡主的手，輕聲安慰：“妹妹，相公馬上便來了，你再等等、再等等。”

除了龍兒，還有小郡主生下的兩兒三女，以及十餘位子孫。

林凡快步走到床邊，其他人正要行禮，他已擺手阻止，龍兒站了起來，微微施身，她知道小郡主的心意，更知道林凡的心意，帶着一衆皇子皇孫離開，将時間留給林凡和小郡主。

這最後一程，是容不下第三個人的，就連她在包含在内。

“林哥哥，你終于來啦！”小郡主本已死灰的臉色，綻放出榮光。

“小鬼！”林凡上前，緊握住小郡主略顯冰涼的手，臉上充滿了悲痛，此刻再也忍不住，眼淚便如洪水決堤，傾瀉而出。

“不要哭，不要哭！幾年前，屏兒就該走的，能多陪林哥哥幾年，屏兒已經心滿意足，再沒有遺憾啦。林哥哥你這麽大人了還哭，也不知羞哦。”小郡主笑嘻嘻安慰。

“好，不哭，我不哭！”林凡強忍淚水。

小郡主伸出手，用柔和的衣袖無比輕柔的将林凡臉上的淚痕擦拭幹淨，柔聲呢喃道：“嗯，不哭，這樣才乖，才是屏兒心中的大英雄、大豪傑嘛。”

“林哥哥，你快抱着我，我想跟你離的近些。”

“好。”

林凡應了聲，鞋襪也沒脫，坐在了床上，輕輕将小郡主扶起，緊緊抱在了懷裏。

“林哥哥，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發生的事？”

“當然記得。”

“哼，你那時好讨厭的，根本不理人家，人家怎麽說也是郡主哎，那些叔叔、伯伯，哪個見到我不是一張笑臉，偏你特别，不将人家放在眼裏，快跟我道歉。”

“好，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應該不理你這小鬼，總行了吧？”

小郡主噗嗤一笑，笑了出來，呢喃道：“沒有啦，當時哥哥心情不好，人家當時還小，什麽都不懂，該是人家跟你道歉才對。”

“說的跟你現在就懂了一樣。”

“你、你……屏兒早就長大了好不好，不許你這麽說。”

“好好好，我又錯了。嗯，對，這裏的确早就大了，我記得那時屏兒你還很生氣，說我怎麽沒發現？是不是？”

“哎呀，羞死人啦，林哥哥，你個老不羞，不許你再說啦！”小郡主羞的臉上又生紅暈，趕忙捂林凡的嘴。

“好，不說，不說。”林凡寵溺笑着道。

陽光透過窗子照了進來，溫柔的照在兩人身上，兩人就這麽絮絮叨叨說着話，大概說了半個時辰，還是一個時辰，又或許隻是一瞬間。

是了，林凡的感覺，就隻是一瞬間而已。

小郡主臉色越來越蒼白，聲音也越來越低，伸出手，輕輕撫摸在林凡臉頰，甜蜜的笑着：“林哥哥，屏兒、屏兒要走啦，這一生能陪在林哥哥身邊，真……真好啊。”

“屏兒……”林凡再也堅持不住，淚流滿臉。

“如果……如果還有來生，屏兒還想……還想遇到林哥哥，還想一直守在林哥哥身邊，不要怪屏兒貪心，那時就隻有……隻有我們兩個，誰都不要，好不好？”

“好，好！”

小郡主臉上滿滿全是幸福、甜蜜，布滿皺紋的手徹底冰涼，緩緩落了下去。

“屏兒！！”林凡仰頭悲痛大呼，緊緊将小郡主抱在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