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等小朱去後備箱裏取了禮品便一起出門，葉嬸追出來囑咐早點回來吃飯，江洲滿口答應。

走到大門外，池語菲扯着江洲的衣袖說道：“你看，我和小滿推的大雪人，高不高？中間的是你，旁邊挨着的是我！”

小滿嚷着補充說道：“帶眼鏡的是小朱，紅嘴巴的是招弟兒姐，最小的是我，另兩個是葉青和桑婵姐！”

江洲順着倆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小山坡上，果然矗立着七個大小不一的雪人。猜想雕琢得精細是池語菲弄的，臃腫粗糙的一定是小滿堆出來的。

江洲不屑地譏諷她們說道：“這也算大嘛？咱下次再來，我給你們堆個更大的！”池語菲扁了扁嘴巴說道：“就怕你說話不算數！”

其實，江洲是逗着她倆玩的，誰知道來年再到葉家溝的時候，這承諾已經來不及兌現。更未料到将永遠不可能再兌現！

招弟兒的三叔叫陳木新，家在村後，繞過兩個小巷就是。

一個面色黝黑，壯壯實實的漢子，正在院子修農用車，看大家過來就紮撒着兩手迎了過來。招弟兒和小朱兩個上前叫三叔，說來看看奶奶。陳木新憨厚地笑着讓大家進屋，一個頭上綁着沖天辮的小丫頭，推開門偷偷看了大家一眼，轉身就跑回去了。

陳木新家的房子好像有些年頭了，紅磚白瓦顯得挺老舊。不像葉修家新蓋的房子，紅瓦白牆貼着瓷磚。

走進屋子還算寬敞，一個七八十歲的老太太盤腿坐在炕上，身邊放着針線笸籮。

剛才跑進來地小丫頭，躲在老太太的身後，偷偷地看着大夥兒。老太太要下地，被招弟兒上前攔住。

招弟兒招呼小朱過去給奶奶介紹，又把大夥介紹給老太太。當然，小滿是老街坊就不必麻煩了。

老太太這麽大年紀，卻耳不聾眼不花，頭發白了一大半，門牙少了一顆。但是身材卻不臃腫，并沒有老人常見肥大的眼袋，單眼皮、白皮膚，非常符合大和民族女人的特點。

招弟兒和奶奶祖孫倆非常像，怪不得招弟兒白白淨淨，小鳥依人的樣子，有一雙單眼皮的漂亮眼睛，原來是遺傳了奶奶的基因，想必老人年輕時一定是個大美女。

老人指着江洲說道：“我聽大孫女提到最多的就是你，說你心地善良，人品好。沒想到你這麽年輕！”

池語菲暗地狠狠地瞪了江洲一眼，這家夥真夠有女人緣的。連老奶奶都對他印象好。老人和村裏人說話的口音沒有什麽兩樣，隻是發r的音節時，不知道是因爲民族差别，還是少了一顆牙齒，說成y音節。

奶奶疼愛地問招弟兒出嫁的事兒，又問她娘有沒有責難她。

顯然陳木新怕老人上火，根本沒提這茬兒。招弟兒也不想和老人提聘禮的事兒，就把禮品拿給奶奶看，說這床蠶絲被是特地買給奶奶的，又輕又軟，冬暖夏涼，用着非常舒服。

老人高興得合不攏嘴，從手腕上的一對銀镯子中取下一隻，遞給招弟兒說道：“這是你太爺爺留給我的，這隻給你做陪嫁，剩下這隻留給小婉，别人就别惦記了！”

招弟兒感動得煙圈發紅。老人吩咐招弟兒拿出許多r本食品讓大家品嘗，這些小食品都是采用的真空包裝，而且設計得既美觀又精緻。

招弟兒剛把這些精美的食品放到炕上，就從老人身後伸出一隻小手，抓了一袋草莓巧克力縮了回去。

招弟兒滿臉憐愛，拉過小女孩抱在懷裏，小女孩梳着沖天辮，劉海兒剪得齊齊整整，與招弟兒一樣，長着一雙日式單眼皮的媚眼，咧開小嘴笑着叫招弟兒大姐。

招弟兒在她圓圓的臉蛋上親了一下，告訴大家小姑娘叫小婉，三叔家的小妹妹，小家夥膽子小怕生。她姥姥病重，三嬸扔下她，帶着帶着哥哥回娘家去了。

江洲很感興趣地翻看着異國小食品，老人說這是她在r本的侄女企業生産的，每年都時常發快遞寄過來，又拿出一些照片給大家看。

江洲興趣盎然地向老人打聽企業的情況，感歎着說道：“r本食品企業的生産加工能力領先我們三十年都不止！奶奶，你有她們的詳細地址和聯系方式嗎？”

池語菲幡然醒悟，爲什麽江洲這麽感興趣，原來他又有鬼主意，這個人無時無刻不在想企業的事兒！

老人雖然大把的年紀，卻一點都不糊塗，很快找出一張名片大小的卡片，遞給江洲說道：“都在這上邊。”

江洲接過如獲至寶地揣在懷裏問道：“奶奶，這些食品，我可以一樣拿一件嗎？”老人慈祥地說道：“願意拿多少就拿多少，我侄女總給我們寄。”

江洲讓招弟兒找了一個方便袋，一樣一樣地裝進袋子。然後向池語菲伸手說道：“先給我拿一千塊錢！”池語菲急忙拿出錢，塞到他手裏。江洲把錢送給老人說道：“我們來得太匆忙，這點錢您老自己買點什麽吃的用的。”

老人拿起錢堅決不受，最後還是小朱和招弟兒反複勸說，老人才肯收下。

江洲帶着大家起身告辭，并和老人許諾等天氣轉暖，一定還會過來。老人身體硬朗，堅持把大夥送到大門外。

池語菲好奇地拉着老人的手問道：“奶奶，當年您老沒有回國，堅持留在這裏過清苦的生活，後沒後悔過？”老人粗糙的手指拍着她的手背問道：“你還沒戀愛吧？”

池語菲點了點頭。老人好像回味着什麽說道：“人一旦遇到真愛，就什麽都不怕啦！再苦再累心裏也是甜的，等你戀愛了就知道啦！”

回來的路上，江洲一路低頭沉思。池語菲悄悄地問道：“想什麽呢？還在想食品公司的事？”

江洲搖搖頭說道：“沒有，我在想奶奶說的那些話。奶奶和張伯二嬸那個時代的人，真淳樸得可愛，這樣的人恐怕以後越來越少了。”

池語菲的心裏，好像忽然被蜜蜂刺了一下。

江洲繼續對她說道：“今天，招弟兒奶奶提供的這個信息太珍貴了，這就是信息時代。誰最先掌握了信息，誰就掌握了商機，才會在競争中掌握主動權。”

江洲認真地對池語菲接着說道：“我本想給奶奶多留點錢，可是多了怕老人家不肯收，以後再說吧！”

接着，江洲提高嗓門，仿佛宣言一樣說道：“來年三月末，富士山下開滿櫻花的時候，我們去r本！”

滿滿的自信洋溢在臉上，池語菲忽然發覺，自己對眼前這個男人竟迷戀得如癡如醉，這就是招弟兒奶奶說的真愛嗎？

走在前面的小滿聽到江洲說要去r本，停下腳步看着江洲試探着問道：“那要不要帶上我們？”

江洲眨眨眼說道：“除非你在這幾個月内學會日語。”

小滿失望地說道：“那我還是不要去了！”

小朱看着江洲眼中充滿期待，其中的含義不言而喻。江洲認真地說道：“小朱和小滿留下看家吧，招弟兒這個親情大使是必須要去的。”

小滿失望地問道：“那語菲姐去不？”江洲拍了拍小滿的肩膀說道：“她是我的助理，她怎麽可以不去？”小滿低若蚊呐地說道：“偏心！”雖然聲音很低，還是被池語菲聽到了，她心頭砰砰地狂跳不已，有些小激動。

葉青一家都在等大家吃飯，江洲他們剛回來，葉嬸就招呼大家坐好。陳木水幾次想走，都被老支書和葉叔攔着。

今天午飯雖然沒有昨天的花樣多，卻比昨天還豐盛。

圓桌中央一個大海碗裏，盛着水煮草魚，這是葉嬸最拿手的菜，小滿和葉修從前在家的時候，沒少吃葉嬸的這道菜。老支書依舊給大家斟滿他自家的酒，小滿偷偷地取笑池語菲：“你還敢嘗嘗不？”池語菲忙擺手：“我可不敢了，咱還是喝山葡萄酒吧！”

因爲吃完飯大家要趕回城裏，所以沒有太多的客套和閑談。

大家還沒吃完飯，小滿的爹和娘就帶着很多山貨土産過來了，他們這是特地給江洲幾個準備的，小滿暗自感激爹和娘想事周全，不丢山裏人的面子。大家讓他倆一起喝幾盅，夫妻倆忙說早吃飯了，就坐在炕沿兒上等着大家。

陳木水因爲聘禮的事耿耿于懷放不下面子，也沒吃啥東西。

他陪着老支書喝完一杯酒就告辭走了，老支書和葉嬸怕大家吃不好，頻頻敬酒夾菜。

小滿的娘疼愛地看着她說道：“這麽久都沒回家，也不回家看看，賴在你葉嬸家給找麻煩！”葉嬸笑了，跟她數落道：“有啥麻煩的？你看你說的，葉修在家的時候，不也是常去你家呀？”

大家剛吃完午飯，小唯的爹和娘過來了，也拎着好多東西！

江洲說剛下完雪怕走黑路，招呼大家抓緊收拾東西。

他還給招弟兒放了兩天假，讓她在家陪奶奶住兩天，再和葉青他們一起回城。鄉親們把大家送到院外都有點不舍，小唯的爹和娘，把送來的土特産都塞到小滿手裏，小滿爲難地看着江洲。

江洲想了想就對小唯的爹說道：“大叔，這麽多，車裏實在裝不下，您老的心我們領了；這樣，我們隻留下這袋榛子，其餘的您老拿回去！”

小唯的爹娘看着塞得滿滿的後備箱，隻老支書的一個酒壇子，就占用了很大地方，也面帶難色地沒再堅持。

小滿的娘走過來，拉住江洲的手說道：“小滿在家都被慣壞了，有什麽地方做得不好，你該說她就說她。就當她是自家的妹子好啦！我就把她托付給你們了！如今招弟兒、葉修和桑婵都有了歸宿；要是城裏有好小夥子，也幫她和小唯的婚事費點心！”

小滿難堪地嚷道：“娘，看你都說的什麽啊？你怕我嫁不出去啊？”

池語菲站在江洲身邊，向小滿做鬼臉嘲笑。小滿見她眼裏的神色很複雜，似乎誤解了娘的心意。覺得臉上像被巴掌打了一樣，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小唯的爹娘聽完，臉上也泛起紅光，滿眼期待地看着江洲，江洲滿臉堆笑地應承下來。

小朱見大家拉着手沒完沒了，就先上了車按了下喇叭催促。

招弟兒她們留在了葉家溝，小滿隻好坐到副駕駛的位置上給小朱做向導。

等江洲和池語菲也上了車，小朱起車上路。

陳湘正在院子裏逗小水龍玩，梁振興和巧鳳急匆匆地跑了過來，手裏還拿着幾個蘋果和梨子。梁振興把手裏的果子，遞到陳湘手裏說道：“陳湘，你看看！”

陳湘接在手裏，發現本來光滑鮮豔的表皮上，出現了一塊一塊的黑斑。梁振興着急地說道：“現在，已經有十幾戶村民的果子，出現發生這種情況了，每年都儲藏得好好的，不知道爲什麽，今年竟然變成了這樣。”

巧鳳急得都快哭了，說道：“陳湘哥，你快想想辦法，這到底是啥原因哪？全村都指望儲藏到春節賣個好價錢呢，這可咋辦呀？”

陳湘也懵了，這要是不抓緊處理，損失可就大了。他冷靜了一下，問道：“現在還不是找原因的時候，振興、巧鳳，現在有多少戶發生了黑斑？病變速度快不快？”

梁振興盤算了一下，說道：“現在發現的就有十三四戶，現在隻有少部分果子出現黑斑，但是發展速度比較快，巧鳳家比較嚴重，已經挑出來兩筐了。”

巧鳳急得眼睛裏閃着淚花，“陳湘哥！”

陳湘擺擺手，“先别急，振興，你這就去抓緊排查一下，我估計還有沒來得及發現的，後果要比現在掌握的嚴重得多。必須抓緊處理掉，不然，村民這一年的收入就泡湯了。”

巧鳳聽了，心裏更沒了主意，淚珠一對一雙地落下。

陳湘看了看她說道：“巧鳳，你去找宋舒巧，停下手工活計。讓全體婦女把這種果子挑出來，就别以戶爲單位了，大家一起動手，誰家嚴重先挑誰家的，盡量把情形控制住。我得趕快去市裏，聯系水果加工企業，處理掉全村的果子，不能耽誤了。”

陳湘說完，回屋拿了手包就出門。小水龍兒跟在身後叫道：“姑父，我也要跟你去。”陳湘急忙蹲下身子安撫道：“下次，我一定帶你進城，這次不行，我有急事要處理。”

水龍兒懂事地點點頭，“下次一定。”

陳湘站起身，見梁振興和巧鳳還在原地站着，大聲問道：“還愣着幹什麽？快去呀，抓緊去忙你們的事，我讓窦龍送我去鎮裏。”

梁振興和巧鳳這才反應過來，急匆匆地各自去了。

陳湘急忙又喊道：“巧鳳，等會兒，把你拿的果子給我留下再走。”巧鳳急忙跑回來，把手裏拿着的果子塞給陳湘。陳湘選了兩個揣進衣袋，其他的順手便丢路旁的邊溝裏。

巧鳳看了他一眼，“陳湘哥，你路上小心，别隻顧着急。”說完轉身跑了。

陳湘心急火燎地去找窦龍，他腦子裏飛速地回憶着，似乎以前聽說過這種水果病變，好像是蘋果炭疽病，多發生在葡萄、梨、柿子等水果上。由于幼果期酸性比較大，抑制了病毒生長，但到了成熟期就會發病。如果真是這種病毒那就糟了，陳湘腦子裏嗡嗡直叫。

沒想到自己初到台莊第一年，就趕上了這種事。

窦龍見到陳湘的臉色，吓了一跳，知道一定出了大事。陳湘見面就冷着臉吩咐道：“窦龍哥，趕快起車，送我去鎮裏汽車站。”

窦龍也不問原因，回屋穿了衣服就把三輪車開出院門，等陳湘上了車，一腳油門就駛上了大橋。陳湘從衣袋裏拿出果子，放在駕駛台上，說道：“窦龍哥，你送我先到汽車站，然後把這兩個果子送到鎮裏農科站，請他們鑒定一下，看看是不是蘋果炭疽病。”

窦龍愣了一下，“陳湘，很嚴重嗎？”

陳湘長舒一口氣，說道：“要真是這種病，就嚴重了。”窦龍擰着眉毛說道：“咱們台莊的果樹，曆來沒有發生過這種病。昨天，我還下窖看了，沒發現呀！”

陳湘點點頭，“沒發現是最好了，要是每家每戶都發現，損失就大了。不過，你也别掉以輕心，每天都檢查一下，這種病傳播很快的。”

窦龍聽了，神色更加凝重。

陳湘囑咐道：“你回村裏以後，找振興一起排查一遍，然後給我打電話，我心裏要有數。”

窦龍點點頭，“好，我記下了。但願别太嚴重，台莊老百姓可禁不起折騰。”

陳湘憂心如焚，“是啊，誰說不是呢？所以，我得趕快去市裏，找水果加工企業，把發病的水果處理掉。還不知道，這種病果子是不是可以加工食用呢。要是處理不了，可就慘了，一年的指望啊。”

大冷的天，陳湘鼻翼兩邊卻沁出汗珠，窦龍見了很感動。知道陳湘這是真着急了，把着方向盤說道：“陳湘，如今大大小小的領導，要都是像你這樣，一心爲老百姓着想，該有多好。可有很多都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陳湘眼睛看着路前方，“我們沒有權利和能力，要求每個人做什麽。但是，我們有權利決定自己做什麽，做好自己，問心無愧就好！”

窦龍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