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不敢相認,可一旦說出名字,就立刻抱在一起。
以前那段苦并快樂着的時光就又再現眼前,劉強對眼前一群老頭子老婆婆們很不理解,本來重逢是件快樂的事,怎麽哭個沒完沒了?
劉志義勸大家早點回村,“大夥都回吧,站在這頂着日頭說個啥?仲書大哥趕了這麽遠的路,一定累了!”
大家夥這才簇擁這張仲書和慧姑回村,劉志信走得特别慢,張仲書扶着他緩緩而行。
劉志信攥着他的手不放,執意讓張仲書和慧姑去家裏吃飯。張仲書笑道:“信子哥,我去你家吃飯可以,你得給我做玉米餅子茄子湯,要不,我可不去!”
劉志信急忙點頭,讓老伴趕緊回家準備。
村路變寬了,都鋪着砂石,以前窄窄的土路都不見了,張仲書和慧姑邊走邊四處張望,原來的茅草屋一間都沒了,都變成了白瓦紅牆的磚瓦房。
慧姑問劉巧兒,“巧兒妹子,咱們那個青年點早沒了吧?”
劉巧兒揉揉老花眼說道:“早就沒了,原來的筒子房被我二哥買下了,翻蓋了現在的新房子,不過,屋後那道土牆還在,就是咱倆踩在上面摘青杏那道土牆。”
慧姑拍了拍劉巧兒長滿老繭的手說道:“這事你還記得啊?”
“咋不記得?那時候我整天長在你們青年點,玩得多開心!”劉巧兒笑呵呵地說道。
張仲書也笑了,“那你還記得不,你從牆頭上掉下來把腳扭傷了,誰背你去看大夫的?”
劉巧兒昏花的眼睛露出神采,“記得,當然記得,你跟韓大個換班背我去的呗!”
到了劉志信的家裏,張仲書和慧姑被讓到裏間炕上,張仲書摸着光滑的炕革說道:“我都有四十年沒住這種火炕啦,那時候鋪的都是葦子和高粱稭編的席子,我記得齊鐵匠編席子編得好。”
劉志義感歎一聲說道:“仲書哥,你記性真好。我記得咱們爲了去河套撈水草喂豬,齊鐵匠還特意給你打了一把三齒鐵鈎子。你還說那東西好用,像《七俠五義》裏的神抓。”
張仲書得意地說道:“齊鐵匠一身好手藝,那鈎子現在給我拿來,我還會用,齊鐵匠現在還健在嗎?”
劉志義歎了口氣,“沒啦,八年前去城裏拉鋼材被車撞死了,肇事車主才給賠了兩萬塊錢。”
“怎麽賠這麽少?”張仲書疑惑地問道。
劉志義氣憤地說道:“農民和城裏人的賠償标準不一樣,咱們老百姓的命不值錢呗。他老婆和孩子日子難過,就都搬走投親去了,現在也不知道在哪。”
劉志信家裏容不下太多人,鄉親們輪番和張仲書說了一會兒話兒,囑咐他一定到家看看,就都告辭走了。隻有跟張仲書感情特殊好的幾個人留下陪他們。
池語菲訂的是三月六日的機票,江洲把兄弟數碼安排給小朱和小滿管理;把興誠園安排給何助理和葉青管理;把綠源安排給天牛管理。葉青和天牛都能夠獨當一面,隻是對小朱和小滿有些不放心。
江洲特意在周三下午把小朱和小滿找到了辦公室,對她們再三囑托。
池語菲也把值得注重的細節交待一番,還特意告訴他們如果有棘手的事情,一定要通過電話聯系。
小朱有閱曆顯得很坦然,小滿有些忐忑不安,緊張兮兮地瞪着大眼睛,完全不見了往日調皮乖張的脾氣。
江洲笑着安慰道:“小滿也不用太緊張,這次對你也是個鍛煉的機會。遇事多思考,多問問小朱,如果你們倆決定不了,可以打電話問我和菲兒。
沒有人天生就會做事,都是從外行到内行經曆過來的。
如果此行順利,葉家溝開發項目如期啓動,我和葉青都要過去。
這邊菲兒一定忙不過來,咱們最缺的就是管理型人才。你們早些對業務熟悉起來,早點進入角色!
小朱負責再聘用三個成熟的微機操作員,頂替你們三個的位置。”
小朱胸有成竹地說道:“三哥放心,這個不成問題,我争取三天内就讓人員到崗!”
江洲滿意地點點頭說道:“你們去忙吧!我和菲兒還有事商量!”
池語菲把她倆送到門外,關了門深情款款地走過來說道:“你是我遇到的最不合格的總裁,但卻是最有人情味的ceo!”
江洲坐回到辦公桌後面,池語菲伏在桌子上,手托着腮忽閃着漂亮的丹鳳眼望着他。
江洲拿出項目計劃書裝在皮包裏說道:“我知道你說的是什麽意思,你的意思是我在領導層安排上,沒有從公司商業利益出發,太重私情對不對?你沒有我的經曆,體會不到我用心良苦。
當初,我和大哥葉青他們一塊頂着太陽,冒着風雨在大街上給人家修鞋。碰到沒生意,一個烤地瓜都要掰開分着吃,那是真正的同甘共苦。
後來小滿她們幾個過來了,每天擦鞋修鞋,少的時候幾十雙,多的時候幾百雙。可是這幾個女孩子,除了葉修在天牛那輕松點,哪個不是這麽咬着牙挺過來的?她們沒叫過一聲苦,這才一點一滴地攢起資本,開了這個兄弟數碼。”
江洲拉過池語菲的手說道:“除非是她們自己怎麽努力,也勝任不了。
不然,我都要把他們帶起來!讓他們一天比一天出色,就是多費些口舌,多挨些累心裏也滿足!”
池語菲看着我說話,竟然笑得花枝亂顫,我不禁扶額:“菲兒,好笑嗎?我認真和你說話,你就這麽浪費我的真誠?”
池語菲繞過桌子,走到江洲跟前,收斂了芝麻開花似的笑容說道:“老公,我沒有取笑你的意思,我隻是笑你都不記得,你曾經和我說過多次這些故事了!其實,我真的很感動,不爲别人隻爲你。”
池語菲在身後摟着江洲的脖子,繼續說道:“我真的很幸運,我有個重情重義的真丈夫!菲兒很高興!”
回到家裏,小滿幫着他們準備行裝。小滿看着池語菲的神情頗爲不舍,又爲不能一起同行感到掃興。
池語菲邊整理衣物邊開解她,還把自己最喜歡的一件春裝送給了她。
小滿眼睛紅紅的問道:“語菲姐,你們要去多久?時間不會太長吧?”
池語菲忙安慰道:“怎麽會太久呢,我們是去考察談生意,又不是去度假,當然時間不會太長。多說兩周,少則一周也就回來了,你在家好好照看公司,等姐回來,一定給你帶好吃好玩的禮物!”
小滿勉強地笑了,獨自草草地洗漱完就去睡了。
江洲也催促池語菲一起洗漱回了卧室,她又在小藥箱撿了幾盒常用小藥放在行李箱,擔心到了北海道大家水土不服。
倆人換了睡衣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因爲就要飛往異國他鄉,總有些憧憬和不安,他們還是第一次走出國門。
池語菲輾轉反側地睡不着,江洲拉她入懷問道:“怎麽?你也睡不着了?”
池語菲依偎在江洲懷裏輕輕地嗯了一聲,悄聲說道:“一想到就要看到富士山和櫻花,就一點睡意都沒有了。你爲啥也睡不着?”
江洲撫摸着她柔順的長發說道:“我睡不着是因爲菲兒的歌聲,我記得你過生日那次,你教我唱生日歌,一轉眼過去這麽久。那時候還真沒注意到你唱歌這麽動聽,後來聽你唱歌真的很驚豔。”
池語菲把臉貼在江洲懷裏說道:“你又哄我開心,有那麽好嗎?”
江洲認真地說道:“我說的是心裏實實在在的感受,我的小妻子不但像天使一樣漂亮,歌聲還那麽美,我心裏喜歡得不要不要的了!”
池語菲幸福地笑着說道:“你真讨厭,連人家說話的語氣你都學。”
江洲笑呵呵地握着菲兒柔軟的手指,感慨地說道:“菲兒,你不知道我心裏多滿足多幸福,這輩子能和你做夫妻,是上天給我的最好恩惠。等到了東京,我帶你去看櫻花”
池語菲緊緊地依偎着他,恨不得融化在江洲的懷裏。幽幽地說道:“老公,你不知道菲兒也很滿足啊,自從初見你的時候,菲兒就偷偷地愛上了你,可是不敢說出來。
隻要能在你身邊,我就是最幸福的女人,就算是來生來世,菲兒都願意做你的妻子。”
江洲在池語菲的額上吻了一下,滿懷憐愛地說道:“那咱們就生生世世做夫妻,都不要喝孟婆的湯,免得忘了彼此!”
池語菲把臉在江洲胸前摩挲着,江洲感到她的眼睛濕潤着。
她環抱着江洲的脖頸,激動地說道:“這是老公說的最動人的情話,你再給我說一遍!”
江洲笑着說道:“我在公司都安排好了,明天咱們和招弟兒不用上班在家好好休息,你就是聽多少遍都無所謂,反正有的是時間!”
池語菲幸福地說道:“那今晚咱們就好好說說話!”
晚飯,劉志信的老伴當真給張仲書和慧姑做了玉米餅子,又給他們紅燒了齊家嶺的鯉魚,排骨炖豆角,還沒忘給他們做了茄子湯。慧姑看到菜園裏小蔥長得水綠,就洗了一把拿到飯桌上,張仲書蘸了農家醬,邊吃邊說這是最好的美味。
慧姑拿起玉米餅子,把帶鍋巴的一面揭下來自己吃了,把另一面留給張仲書。張仲書感動地說道:“難得這麽久了你還沒忘,以前咱倆就是這樣分着吃的。”
慧姑瞪了她一眼說道:“忘啥忘,你那老胃病不就是我這樣一點一點幫你将養好的?”劉志信兄弟倆和幾個老夥伴看着他倆笑。
謝豹抹了一把絡腮胡子說道:“仲書大哥,你嘗嘗咱齊家嶺的鯉魚,我記得當年,你和韓大個可是最喜歡抓魚的。”
張仲書嘗了一塊便贊不絕口,倒不是魚有多美味,隻以爲當中有齊家嶺濃濃的氣息。
張仲書問謝豹,“當年,大家夥都叫你小豹子,如今你都成了老豹子了,牙口怎麽樣?”
謝豹說道:“還行,吃啥都不礙事,就是有兩顆門牙已經光榮下崗了。”
劉巧兒端了一碗蛋花湯上來,說道:“他掉那兩顆門牙是當年受傷才保不住的。”
張仲書放下筷子問道:“小豹子咋受傷的,這個我還真不知道。”
劉巧兒說道:“當年,小豹子說啥就要娶俺,跟我們狗剩兒他爹打架,因爲吃了虧,咬住狗剩兒他爹不放,還真是屬豹子的,可牙沒有豹子的硬,受傷的牙就最先掉了。”
幾個老頭老太太都笑了,謝豹咧開嘴,缺了兩顆門牙,說話有些漏風,“要是知道最終你能嫁給咱,當初我也不跟趙振華打架了。”
劉巧兒抽了他一筷頭子說道:“快吃飯吧,别老不正經!”
慧姑拉住劉巧兒問到底咋回事,劉巧兒看了謝豹一眼說道:“當年,我沒嫁給小豹子,他就賭氣發誓不結婚。
我和趙振華婚後有了狗剩兒,狗剩兒三歲那年,他爹爲了多賺兩個錢,就上山砸石頭賣,累出了内傷,将養了兩年也沒好,就去世了。我看小豹子實心實意對我,一直也不肯成家,就跟他一塊過了。”
張仲書聽罷,感歎世事無常,幾十年時光如白駒過隙,彈指間一群可愛的年輕人已經年過甲子,更有韓大個那些人英年早逝。
張仲書放下筷子,拿出三張百元票子遞給劉志義,說道:“别忘了買些煙酒紙花,明早咱們去祭奠一下老支書和韓大個他們。”
劉志義說啥也不肯收,“仲書哥,你吩咐一聲就行,我自己準備,怎麽能收你的錢?”
慧姑急忙勸道:“這是仲書的一份心意,你就拿着吧。要不,他心裏不安!”
晚飯後,張仲書和慧姑見劉志信有病在身,多有不便,就要去劉志義家住。
可一要起身,劉志信就哭,拉住張仲書手不放,“仲書啊,你就住我這兒吧,你看我現在這個樣子,你下次再來,都不一定能看到我。”
張仲書夫婦不忍心見他傷心,就住下了。大家散後,謝豹劉巧兒夫婦和劉志義沒走,也住下了。大家怕張仲書着涼,讓他睡在炕頭。
幾位老人躺在同一鋪炕上,仿佛又回到了幾十年的青年點。窗外月光如水,屋内情景如昨,想起當年的點點滴滴,大家一直聊到午夜。
第二天早上,幾位老人七點多鍾才起床,這對于勤勞的鄉下老人來說還是第一次。
劉志信的老伴蒸了一鍋白花花的饅頭,熬了一鍋小米粥,又做了幾樣可口的小鹹菜。
劉志信腿腳不好,說話還很清晰,他告訴張仲書這是自家麥子磨的白面。
張仲書和慧姑吃着帶有純正麥香的饅頭,很是親切和享受。
“真好,比咱們市裏糧店賣的好多了!”張仲書跟慧姑贊道。
劉志信親熱地望着張仲書說道:“等你們回城的時候,我給你們帶一袋子回去,給孩子們嘗嘗咱齊家嶺的麥子。”
張仲書和慧姑沒有推辭和客套,開心地點點頭。
飯後,劉志義買了村裏能買到的最好的煙酒和紙花。
劉志信也要跟着一起上山,被張仲書好說歹說勸留在家裏。
劉志義帶着張仲書和慧姑,以及劉巧兒,謝豹等人上山掃墓。
村裏陸陸續續又跟了很多人,進入山裏,一群人說說笑笑,走走停停,歇會再走。這一群都已經年過半百的人,說不完的話,叙不完的情。
走了兩個多小時,來到齊家嶺的自然墓地,四周的松樹已經開始返青,嫩綠的草芽已經破土而出,山坡一片嫩綠,一隻隻松鼠竄出來,瞪着圓溜溜的眼睛驚恐地看他們,又迅速蹿上樹枝。
墓地最上邊是老支書的墳墓,墳前立着墓碑。劉志義把煙酒紙花分出一半,煙拆了盒,酒開了瓶蓋,擺在碑前。
張仲書想起老支書生前的音容笑貌,這位善良的老人不僅在暴雪中救過自己的命,還保全了慧姑和天牛的命。
禁不住老淚縱橫撲通一聲跪了下去,慧姑也挨着張仲書跪在旁邊,劉志義、劉巧兒、謝豹也陪着跪在兩側。
慧姑叫道:“老支書,慧姑回來了,仲書也回來了,來看看您!”
一語既出,在場的人無不落淚。張仲書拿起酒,慢慢地倒在地上,慧姑倒出煙,一支支擺在碑前。
張仲書鄭重地在墳前磕了三個頭,算是了了多年的心願。
劉志義和劉巧兒擔心張仲書一大把年紀吃不消,急忙把他扶起來。
張仲書和慧姑又去韓大個的墓前祭奠一番,這個英年早逝的好友墓前,張仲書當然是不用跪拜,隻坐着說了些懷舊思念的心裏話。
祭奠完畢,劉志義催促大家下山。
張仲書回頭望了一眼老支書的墓碑,領大家下山。齊家嶺是長白山餘脈,北面是大遼河沖擊而成的平原。齊家嶺大部分耕地就在這平原之上,從山上往下看,都是一眼望不到邊的黑土地。
張仲書眯起眼睛遠眺,問劉志義,“齊家嶺那片沼澤還在嗎?”
劉志義扶着張仲書說道:“早就沒了,年那年幹旱,村民就把那片沼澤地開墾出來變成了耕地。
剛開始幾年,那幾處泉眼還有,可以灌溉農田,現在早枯竭了,一滴水也沒有了。”
張仲書點點頭,“要不怎麽環境越來越差呢,生态不平衡啦!”
他指着山下的村莊說道:“我來了兩天,怎麽就沒看到幾個年輕人呢,都是咱們這些年過半百的。”
劉巧兒說道:“年輕人誰還願意紮根在這黑土地上,都進城了。燈紅酒綠花花世界過慣了,哪還願意回咱們齊家嶺?”
“那這麽多土地靠誰種啊?”慧姑追問道。
劉巧兒無奈地說道:“還能靠誰,靠咱們這些老頭老太太呗!”
張仲書指着山下的耕地問道:“這麽多耕地,耕作都用了機械吧?”
劉志義說道:“播種施肥都有機械,不像以前咱年輕那會兒靠鎬刨鍬挖。但是收割和扒玉米還靠人工,都是咱們這些人貪黑起早。”
張仲書看着這些比實際年齡蒼老很多的一群人,心裏很不是滋味。駐足問道:“爲什麽不買兩台聯合收割機呀?”
謝豹攤手說道:“仲書哥,咱哪有那條件哪?”
“前兩年zf給過優惠政策,号召咱們農民幾戶聯合購買,還給補貼。可是當時的村支書根本沒當個事,以後再也沒機會了。”劉志義沮喪地說道。
張仲書點點頭,“現在的村支書是誰?跟他聯系一下,資金我給你們出,買兩台聯合收割機最多也就七十萬,錢我帶來了。”
劉巧兒一臉驚喜,“仲書哥,咱們村沒有村支書,都抓起來半年多了,因爲挪用貪墨涉農補助款,還沒判呢!”
張仲書說不出的氣憤,但沒言語,默默地走了一陣,從衣袋裏掏出一張卡,遞給劉志義說道:“這件事就交給你辦吧,機械買來以後你就負責管理吧,無償給大家使用,維護費用和油耗讓村民均攤。
剩下的十萬塊就給志信大哥看病吧,我看了,志信大哥的血栓病不嚴重,一定能看好,錢不夠再給我打電話!”
劉志義手裏攥着卡,激動地說不出來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