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步非煙一字一句的低吟，她全身上下居然逐漸浮現螢火，點點光碎點綴着，讓她看起來更像是出塵仙女，有着别樣的美感。

陳勃靜靜地看着，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陳勃，還是趙象。身體似乎很奇怪，既有對步非煙的記憶，也有和納蘭若水的回憶。

心裏有對步非煙的思念、愧疚和愛戀；也同樣保留着對若水的牽挂、擔憂和眷戀。

突然有了這些回憶和情感，讓他有種詭異的分裂感，似乎自己變成了兩個人，卻又緊緊融合在一起。

面前的步非煙繼續跳着曼妙的舞蹈，動作漸漸加快，隻是注視着陳勃的眼眸裏，濃情蜜意已經濃郁的無法輕易化開了。

“趙郎，别再想我了，也别再尋覓了。從此以後，世間再無步非煙，此情了然趙象緣。”

她輕聲低吟一句後，渾身上下的熒光，稍稍明亮了些，也逐漸擴散了些。

随着一聲輕響，一點熒光緩緩飄出她體内，在空中漫無目的的遊蕩着。

陳勃急忙伸手想要去抓，可是那點熒光卻無比靈活，很輕易地就從他的指縫間溜走，繼續漫無目的的遊蕩。

伴随着越來越多的熒光從她體内飄出，四周的溫度悄然升溫了些許，隻是此刻的陳勃，雙眼已然被淚水模糊了。

伴随着漫天飛舞的熒光，他拼命而又徒勞的揮動着雙手。隻是那些熒光，調皮的和精靈一樣，在他的指尖、肩頭、鼻翼和發絲上輕快的跳躍着，又纏綿的和一個柔情的女子，留戀的劃過他的全身，緩緩騰空而去。

“步非煙……”

陳勃哽咽着吐出三個字後，徹底麽有了下文，他不知道究竟是所謂前世的趙象在呼喚，還是此刻自己處于同樣感觸下的回應。

就連一旁始終目無表情看着的崔判等一群地府之人，也都别轉頭不忍直視。所有人都默默站立着，隻有一人輕歎一聲，一步步走了過去。

霍小玉堅定的走着，每一步都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她有些不知所措，千年奈何誰的沖刷，讓她已然忘記了情爲何物，可偏偏就在此時此刻，她再度又有了當初的情動。

短短二十米不到的距離，她居然走了将近五分鍾，直到來到了陳勃的身旁，她才猶豫不決的伸着手。

“你究竟是前世的趙象，還是今生的陳勃？”

她的疑問，也是所有人的疑問，在場的所有人再度視線交彙，凝聚在陳勃的身上。

此刻的陳勃，雙膝跪倒在地，兩眼略顯迷茫的注視着遠方，那裏隐約可見些許迷蒙的熒光。

“趙象也好，陳勃也罷，都是一世虛名，又何必執迷于此。”

陳勃沒有起身，也沒有張嘴，隻是他身後影子裏站着的身影，緩緩發出和他一模一樣的聲音。

“問世間情爲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可是，生死真的就能隔絕情愫？這個千年的等待，隻爲見彼此最後一面，難道還會因生死而斷絕嘛？”

那個身影自言自語的說着，逐漸走出了陳勃的影子，随後一步步拔高，竟然騰空向着熒光消失的方向走去。

“你真是傻瓜，難道你以爲，那些我喝下的孟婆湯，就真的能讓我徹底忘記了你的一切？我隻是假裝忘記，假裝看不見，假裝絕情想要讓你不再爲我，忍受奈何水的痛苦。可爲什麽，你就這麽傻，甯可魂飛魄散于天地，都不願斬斷這份世人唾棄的情緣。”

霍小玉擡起頭，兩行清淚瞬間奪眶而出，同時雙手緊緊拽住了那個身影的腳踝。

“你居然，抵抗住了孟婆湯的洗刷，沒有忘記那一世的記憶。爲什麽你是趙象，是她步非煙的趙郎，而不是我霍小玉的李益。”

“沒有爲什麽，這不是他的錯，也不是時代的錯。”

這次開口的，居然是緩緩起身的陳勃，而被霍小玉抓住的那個身影，居然開始慢慢變得稀薄起來。

“即使是在我們這個時代，玫瑰雖美，但面包更爲重要的觀念，也是大衆所趨。這并不是誰的錯，而是無奈的選擇，有些人愛不起，有些人愛不能，有些人愛不了，而更多的人，是愛不動。”

“可是，你和步非煙……”

陳勃看向有些迷茫的霍小玉，腦海中莫名浮現一個詞：梨花帶雨。随後他若有若無的輕歎一聲，微微一笑的擡頭看向遠處，那裏熒光連成一片，似乎是一個女子的回眸一笑。

“梁祝的故事多凄美，可那終究隻是一個故事，并不是一群故事。如果不是個例，恐怕梁祝也就是路人，所以那些被可以提及描繪的都是故事，并不是普遍的現實。”

陳勃說完，伸手揮了揮，遠處那片熒光瞬間光華閃耀，短暫兩三秒後徹底消失于黑暗中。

霍小玉也松開了手，回轉身沖着陳勃和崔判各鞠了一躬，随後在兩個牛頭馬面的帶領下快速離去。而那趙象的身影，漸漸淡薄成一片迷蒙的氣團，迅速飄向了熒光消失之處。

“情感，是人類最爲奇妙的東西。隻是，有千年的癡情，也會有千古的恨意。”

崔判看向陳勃，一臉嚴肅的說着，同時左手虛空做了個掏的動作。眨眼間，就在他左手上，懸浮着一小碗黃橙橙的液體。

液體靜靜懸浮着，卻發出無比嘈雜的聲音，仿佛有千百人在一起高聲議論着，隻是怎麽也聽不清楚。

“這奈何水裏，曾經容納過數萬個魂魄，隻有不到五十個魂魄最終完成千年之約，重新輪回尋找心中牽挂。隻是更多遺留下來的，是無盡的怨恨，以至于原本清澈的河水，如今都已渾濁不堪了。”

陳勃等人都靜心聆聽着，崔判顯然是要交代些什麽。隻是，他說完這番話後，居然隻是輕輕晃動着手，讓那團液體發出更大的聲響，絲毫沒有繼續開口的意思。

那些嘈雜的聲音，越來越響也越來越清晰，直到最後幾乎有些震耳欲聾，而這回所有人都聽清了那個聲音。

“死，隻有死，才能解脫一切。”

聲音無比的陰冷尖銳，如鋒銳的匕首，在每個人的心頭狠狠紮了一下。然而，接下來的一句，更是讓所人大驚失色。

“陳勃，你逃不掉的，遲早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