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無猛地噴出了一口血。
數百年前世間動蕩,不但對于人修那邊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噩夢,對于妖族又何嘗不是。
從那個時候開始,妖祖黃泉仿佛變了一個妖。
十三天隼王雖然被這些話震驚住,可既然出自白姬之口,他本心上便不太願意相信,道:“不可能……數百年前……怎麽可能?少主……”
說到這裏他也說不下去了。
少主壽無數十年前才被妖祖大人從人修那邊帶回。
再往前呢?
隻說是體弱多病,一直在麟台山萬妖殿中養病。
到底什麽時候黃泉有了這麽一個兒子,十三天隼王自身也年幼,并不知道。他隻知道半妖之子的說法流傳了很多年,原本妖族最重血脈,不會承認——他以爲這場大典,包括扣下各族妖王,隻是爲了讓各妖部族承認壽無的繼承人身份,可竟然是爲了……
“爲什麽?”十三天隼王問道。
“傻孩子。”白姬道:“爲什麽召集你們來此,是爲了借你們的妖氣與精魄啊!”
妖族之中不少活了許多年頭的長老,此時哪裏還有不明白的?
若隻是想要憑借法陣複活——那也隻是欠缺一個青夔牛王罷了,昨晚青夔牛王觐見之後,便可啓動。
爲什麽還要等到今天的法相大典?
因爲他們的妖祖大人認爲,這法陣還需要更多的“祭品”。
白姬道:“可是,我爲了整個妖族着想,不能再這麽看着大人你瘋狂下去了。這是鏡花水月,那個孩子早就已經死透了,魂魄已散,屍骨不存,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憑依法相、再現在這個人身上。”
到了這時候,駱雲豈會不知壽無的法相大典出了大亂!
那個數百年前的孩子——他蓦地想起了與魔後的對話。
數百年前,在那個陳家村裏,浮東一“錯手”殺死了一個“人族”嬰孩,可魔後跟他說,那是半妖之子。
那麽,壽無又是誰?
他記得清清楚楚,就在進入駱仙鎮的時候,壽無就是這樣的紅發模樣。
此時,壽無雙手用力,握緊了手中的藤條,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他道:“父親……那我呢?我是誰……爲什麽是我……我是什麽……”
從他記事以來,他便在空曠冰冷的萬妖殿之中渡過了漫長的歲月。
不是十數年,不是數十年,不是百餘年。
他不是妖。
可是,他是妖物,他是怪物。
黃泉看着壽無。
他臉色十分淡漠。
對于這件事情的揭穿,他毫不在意。
對于可能即将發生的妖族的大亂,他也毫不在意。
他在意的事情已經失敗了——或者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成功的可能。
于是,他望向壽無的眼神變得冰冷起來,如同深潭中逐漸結滿了冰淩。
隐藏在堅冰之後的,是積累了數百年的恨意。
十三天隼王心中也恨極。
八大妖王,除了哪怕臨時反水都與這件事脫不開關系的白姬,還有鎮守南北邊境的北邙龜王,便隻有他了,其他五位妖王……這對妖族損失該有多大?
就算是隼妖部族之前爲了妖王繼承這件事,各部族一度争鬥到了隻剩了老弱婦孺的地步!
而,妖族大亂将起。
包括他在内,曾多麽以黃泉爲傲,哪怕是數百年前開始黃泉就荒廢妖族事務,可他仍是所有妖族頭上的天,庇護神。
“爲了一個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人……替身……妖祖大人……你殺了五位妖王……”
“不是随便什麽人喲。”白姬看着壽無,也帶着探究的眼神,“普通人怎麽能接受真正那位少主的血肉?他……”
在黃泉眼中,其他反對他的妖族都不值一提,所以也并不在意,他看着壽無,道:“死的爲什麽不是你呢?爲什麽會是我兒,我兒他……一出世便可凝聚麒麟法相……你乃是我兒的受厄之子……爲什麽反而是我兒替你受厄擋災?”
壽無不懂他的意思。
可是他終于弄懂了一件事。
爲什麽白姬敢于在這個時候背叛父親,是因爲她知道,在這個世上,“父親”黃泉,最恨的是他。
如果在場的這些妖族都活不成,那麽他會是“父親”第一個要殺死的對象。
所以白姬反而沒有太大的危險,或許她也知道,“父親”殺死他以後才會去對她動手吧。
可駱雲卻聽懂了黃泉的話!
他腦海裏轟轟的作響——壽無,他……竟然曾經是黃泉兒子的受厄之子!
魔後曾經說過,半妖之子極難存活在這世上,卻沒有說過爲什麽會災厄連連。
而聽黃泉這樣一說,駱雲明白過來,那孩子一出生就能凝聚麒麟法相,那必定是極強大的存在,是天道不允的生命!所以隻要他還活着,那麽天道便會降下種種災厄,直到這個孩子本身擁有了能夠保護自己甚至抗衡天道災厄的能力。
這樣一來,在半妖之子完全成長之前,需要的是替他阻擋災厄的對象,就如同凡人有時候用木偶、布娃娃來擋厄一樣,半妖之子需要的是活的孩子。
這個過程中一定會死掉很多孩子,而且需要很複雜的轉運術法,代價極大,所以魔後提及的這件往事,駱雲看了那麽多仙門野史,都沒看到過一例。
駱雲忍不住看了一眼天空。
獸潮來襲,浮東一發現了陳家村的異常,因判斷裏面沒有人族存活,所以與守衛那裏的妖族拼死一戰,施放無差别攻擊的法術,毀了那個村子……那個半妖之子到底還是沒能逃過。
天道到底是什麽呢?若是天道能“計算”到這個地步……駱雲不寒而栗。
但他也捉摸不透爲什麽壽無反而避開了浮東一的攻擊。
不管是什麽原因,擋災的沒有死,反而是黃泉的孩子死了,也難怪他對壽無這麽仇恨。
玄離在他旁邊,星脈還被駱雲掐着,心中卻道,這怎麽回事,師弟見到那帶着面具的魔族女子就是心神大震,看到這個紅發妖族少年,又是心神大震。
難不成師弟喜歡這個魔族女子,那魔族女子卻喜歡妖族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