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飛墨并沒有跟随其他人一起躍上白骨之舟,他正蹲在最下面,手掌按在地面上,随着他手掌注入星元之力,整個三界洲的地面從他手心處,向外展開層層折疊的符文,迅速地點亮了每一處陣眼。
金光從黑影之下閃爍而出,就如同黑雲之後的萬丈金芒,就算萬域天魔的黑影幾乎整個都盤踞在了整個三界洲上,亦不能掩蓋。
這是當年風蒼穹在建三界洲之時,留下來的最後一道符陣。
三界洲憑空而建,無論白姬是何目的,但仙門當時的想法,的确是拿這裏當成前哨。
因此也留下了城破之後的最後手段——這道符陣,就連白姬也是不知道的。
隻有風蒼穹曾和席飛墨提起過。
一旦城破,魔族攻入這裏,這道“金光破魔陣”隻要激活,也可作最後的破魔一擊!
可總要有人能激活才行。
席飛墨身上的法袍以可見的速度被周圍濃稠無比的魔氣消蝕,就仿佛是一滴水存于烈火之中,他整個人的生命力也在快速地減弱下去!
萬域天魔卻似乎完全不受影響!
席飛墨茫然看着成千上百道自中心不斷溢出的金色流光,在地面之上發出向上的微光,便如同一幕幕流光之壁、無形之刃,卻隻能達到數尺之高,便再也無法向上。
師尊留下的符陣雖強,卻無足夠的靈力以供驅使。
仙門……竟到了這樣的窮途末路。
他猛地噴了一口血,心神一晃,臉色亦變得灰暗起來。
白骨之舟上人聲鼎沸,喊叫席飛墨的,妄圖沖下去救他的,又有一批人阻攔的,早已完全忘記了此時船上三族混雜。
駱雲腦海之中一片空白。
有一種執念驅使他一定要得到一個答案:“就連你也不行麽?”
“我沒有義務去幫你做這件事。”那道神識道。
聽到這句話,駱雲心中微澀,道:“謝謝。”
那神識也一時默然,最後到底還是道:“若能堅持……或許還有轉機……”
駱雲不再猶豫,執劍飄飛到了萬域天魔的上方。
想也知道,這魔舟法器的容量成千上萬,甚至都不比三界城更小,魔尊早就想過或有一日魔族不得不要靠這白骨之舟留存生息。
他和魔後在此死戰,定然有了安排……可亂瑩去而複返,又是因爲什麽?
是因爲到了今日,人、妖、魔三族之中,誰都知道再逃也終有一日無處存身。
若不想終究落得個被吞噬的下場,這會兒就算是填命進去、犧牲無數,也要将萬域天魔解決。
駱雲手腕翻轉,一境劍的劍尖向下,劍身之上,是内外兩層交織映襯而成的轉靈大陣陣紋。
内刃漆黑如夜。
外刃星光似網。
當年江白觀劍,駱雲隻拿給他看那黑色的内刃,他曾斷言那不是劍的全貌,而後駱雲才讓他看到一境劍。
劍光并不如虹,倒像是天地間一道從上至下降落的雨線,竟在已經變成萬域天魔盤踞的地盤上劃開了一條灰白的通道,“咻”地一下,輕輕插在了席飛墨旁邊的石闆上。
噗。
一陣輕塵被激起,随即卷成了一個小小的漩渦。
那漩渦始終維系在一個不大的範圍之内,仿佛是怕萬域天魔察覺到一樣。
其中的氣息在不斷的流轉,甚至給席飛墨以瞬息萬變的感覺。
他目瞪口呆地感受着,甚至幾乎無法集中精力去聽駱雲所說的話,以至于動用了描音之符!
而與此同時,駱雲的内宇界終于外辟。
劍意領域中的劍意四處飄飛,卻不同于以往那般具有攻擊性,而是将一抹潋滟的秋色護在其中。
經由江楓劍劍尖投射出一道光柱——那是無數劍氣凝聚,在這黑暗之中開辟出了向上的通道。
駱雲道:“席掌門,你沿此向上,把我說的話告訴亂瑩,接下來……拜托你了。”他突然對席飛墨笑了一下,“若是這樣也不行,我也真的沒有辦法了。”
他的話語沒有任何凄惶、絕望之意,仿佛隻是在讨論一個普通的對手,布一個普通的大陣一樣。
笑容明朗而輕松。
席飛墨點點頭道:“好。保重。”說罷折身而上,一道陣盤托着他在江楓劍護持之下直飛而上。
萬域天魔亦察覺到它身軀合攏的裏面有一道磅礴的力量擴展開來——眼看就要蔓延出去!而其中尤以一道極爲鋒銳的劍氣爲最,竟然直接向上劈裂。
而剛才開啓了三界洲符陣的修士還妄圖從它的籠罩之下逃脫!
它一念驅動之下,體内湧出更多的魔氣,凝聚成無數黑索和層層黑幕,向疾飛的席飛墨縛去、卷去、壓去!
就算有江楓劍的劍氣和駱雲内宇界的劍意護持,席飛墨也覺得五髒六腑快要被擠碎了!
可是他必須出去……他猛地咳了一口血,将手指在唇邊一抹,伸臂向上淩虛而畫。
……
……
白骨之舟的上面,傅東樓親眼看見駱雲躍入了萬域天魔圍起的三界洲!
不知爲何,許多他不曾細想、也壓根沒有時間問駱雲的話,都湧進了腦子裏。
駱雲與之對話的那道極爲強大的、甚至不輸于萬域天魔的神識……駱雲在極憤怒的時候說的那些話……那些關于風蒼穹還有師兄的話……
還有……駱雲最後的神情。
他竟然無法描述駱雲望向他的是怎樣一種眼神。
那絲神情轉瞬即逝,然後駱雲就一臉焦急地将他推走,避開血蠱。
傅東樓突然明白了什麽。
他臉色蒼白,望向趙四,又望向星天野,最後看向玄離。
他顫聲道:“玄離……爲師……爲師可能錯了……”
駱雲能飛升!
他心中當真悔恨萬分!
并非因爲駱雲錯過飛升之機……而是他這個做師尊的,能寬容師兄,甚至是風蒼穹,卻對徒兒要求苛刻,以自己所思所想,将駱雲死死地綁在了這裏。
駱雲以身投進萬域天魔身體之中,就連魔尊那等修爲,都要外人施救,此時又有誰能去救他和席飛墨?
難不成他傅東樓的徒兒,還要去指望妖族、魔族出手?
傅東樓咬咬牙,飛身而下,卻被玄離一把拽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