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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一詩毀名,千夫所指


“這好端端的,怎麽說倒就倒了呢?”

公堂之外,人群鼓噪起來。

“看來那首詩是真有問題啊!”

“到底是什麽内容,能把人吓成這樣。”

“越來越覺得此事有趣了。”

看熱鬧的當然不怕事大,可是那陳府的家丁卻不敢等等閑視之,一聽到議論,立刻就有人跑過去彙報。

那茶肆中,陳邊、陳迅焦急等待,陳迅更是根本坐不住了,在來回踱步。

見這家丁一來,陳邊趕緊就問起來:“怎麽樣了?”

“暈倒了!”家丁跑得急,這一過來說了三個字,就大喘氣起來。

“什麽?暈倒了?”陳邊和陳迅大驚失色,“爲何會暈倒,難道被當庭指認,難以承受?”

“不是,”這會兒,家丁總算是緩過勁來了,“不是七少爺。”

陳迅一下子就竄過去,就差掐脖子了,說着:“你倒是說清楚啊,怎麽一會暈倒了,一會又不是陳止,我問你,這公堂上情形如何了,可是已經定罪了?”

“沒定罪,不光沒定罪,還因爲七少爺一句話,讓那羅掌櫃昏倒了!”家丁這一說順了,登時眉飛色舞起來,“聽說七少爺離開青遠莊前,留下了一首詩,一提起這詩,那白青等人就慌了,肯定有問題!”

“詩?”

陳邊和陳迅面面相觑。

“過去可沒聽說過這小子寫過詩。”陳迅嘀咕着。

陳邊卻是微微松了口氣,問道:“那你過去見過這小子的書法麽?”

“這倒也沒有,難道這一下子開竅了,連詩都會做了?”陳迅驚疑不定起來。

陳邊卻搖搖頭,接着道:“我估計,這詩中肯定有什麽玄機,興許那小子本就計劃好了,才讓人過來告訴我們不要擔心。”

“這種事,能不擔心麽。”陳迅正說着,忽然聽到衙門門口的人群爆發出一陣喝彩!

緊着一個個興奮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這首戒賭詩,說得好啊!”

“這詩好像沒有什麽厲害的,樂府中随便一首也比這詩強啊。”

“黃口小兒,你懂個屁,讓小老兒告訴你吧,這詩的淺顯之言才是關鍵,警世之言豈有隐晦難明的?這不是給世家老爺們聽的,是說給我等布衣的肺腑之言啊!你聽聽,你聽聽,相對有戈矛,相交無肺腑,老頭子我悔啊……”

被人一陣數落先前那人很是不甘,沒想到說他的老兒忽然老淚縱橫,一下就讓他慌了手腳。

除了這個插曲,其他人都是驚歎和稱贊之言,飄到陳邊、陳迅耳中,兩人對視一眼,都是長舒一口氣,然後坐了下來。

公堂上,就聽一名刀筆吏誦讀戒賭詩的最後一句——

“……老幼辛苦來,不幸全家苦。”

一語落罷,刀筆吏看着這首詩,久久無言。

不光他,高座的張詠、後堂的陳遠、堂外的百姓也陡然安靜下來。

就連早就看過這詩的劉仰,此時再聽,配合着肅穆的公堂、刀筆吏清朗的嗓音,也有了另外一番感觸。

突然,堂外的人群似炸開鍋一般。

“賭博害人啊!”

“開賭坊的都是什麽人啊!”

“你們這群人,害人啊!”

凡事都有存在意義,願賭就該服輸,可民衆情緒一被煽動起來,根本不會理智思考,隻會傾訴最樸素的情感。

就見布衣百姓指着公堂上的白青等人,個個義憤填膺,若不是皂隸攔着,怕是已經沖過來了。

千夫所指!

公堂上,白青面白如紙、抖如篩糠,聽着那一句句喝罵,看着那一根根手指,聲浪一湧過來,回想詩中意義,以及自己等人害怕的局面,聯想的越來越多,隻覺得腦子一懵,幾疑身在夢中。

“這……這不是真的。”

一個渴望家族入品的人,如果在民間惡評如潮也就罷了,但在公堂上聲名掃地,和警世詩聯系在一起,那隻能成爲鄉間惡霸,沒周處的本事根本無力翻身。

可周處的周家是何等地位?隐隐要比肩江南四大家,白家豈能與之相比?

實際上,在決心賭一把的時候,白青還覺得,就算是最壞的情況,自己也能承受壓力,但真正身在其中,才明白民願這兩個字的重量!

自己的意志力,并沒有想象中那麽高。

“完了,完了,我的名聲全完了。”

他的名聲完了,取而代之的是陳止借着一首戒賭詩翻身,從過去的好賭之人,成爲戒賭的标杆人物!

希望破滅,白青整個人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了一般,下意識的後退幾步,才重新站穩。

眼前的這一幕讓他意識到,這場公案就算自己赢了,隻要戒賭詩不絕,白家就休想能更進一步。

至于說如何戒絕戒賭詩?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連皇室都做不到,他白家憑什麽妄想?

沒看到,連楊永都面色變化了麽?

“這……這就是你在青遠莊留下的詩?”楊永斟酌着用詞,以他的政治敏感性,意識到這首詩一出,案子的性質就有了變化,原因很簡單——

民望!

說來有些不可思議,但就是一首詩的功夫,攻守之勢易位,先前咄咄逼人的白青一夥人,頃刻之間就陷入不利境地,失了道義。

民望這東西說來飄渺,但簽筒刻度格的增長,卻可以清楚的體現出來。

“回縣令的話,正是這詩,”陳止看了白青等人一眼,見那一個個檔主都如失魂一樣,“縣令你也看到了,這詩對經營賭坊的人意義幾何,試問,這樣一首詩寫下來,他們還會給在下放火的機會?恐怕全副心神都在我身上了,這還能有疏忽?”

“這一幅字能證明什麽?”陳阿三插嘴過來,白青這群人中,就他還生龍活虎的了。

陳止順勢問道:“你說我寫了這首詩,然後當着你們的面放火,又在二三十名護衛的圍困下帶着書童跑了,是也不是?”說着,他瞥了楊永一眼。

由于案件性質變了,楊永就算再不情願,也得改變立場,這會正死死的盯着陳阿三,正了正身子,真正做出了秉公辦理的樣子。

“不錯!”陳阿三卻無所覺,反而得意的笑起來,“這麽說,你都認罪了?”

“不好!”

白青等人陷入了失魂驚慌,但聽到這裏也品出不對的味道了,但要提醒已經遲了!

“笑話!”陳止搖搖頭,不再看陳阿三,“縣令你聽清楚了,這些人的證詞根本是一派胡言,按他們的說法,我與書童兩人進了青遠莊,在衆人環伺下寫下了這詩,就這還不過瘾,接着還放了一把火,把一座樓都給燒了,然後在衆目睽睽下走了,試問這白家的人都是飯桶麽?這都抓不住我?”

“這,”陳阿三一下愣住了,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白青,迎接他的卻是白青能吃人的兇惡目光。

白青心中悔啊,自己怎麽能找這麽一個飯桶來做跑腿!難不成我這名聲毀了,官司也要完?徹底成全陳止?

公堂外,激憤的人群也明白過來了。

“陳少爺帶着一個書童,現場放火又逃跑?”

“白青府上下都是酒囊飯袋麽,這都抓不住?”

“說不通啊。”

按新漢律法,官府判案需要的證據主要分五種。

第一種是書證,是記錄和證明案件情況的文書,多數是官府收集。

第二種是物證,指的是對案件事實有證明效用的物件和痕迹。

這第三種就是人證證詞,至于這第四個,則是被告的供詞,第五個乃是受害者陳述。

五種之中有三種要靠個人的陳述,由此也能看出,在新漢朝判案,主審官要參考各方說法,就是這一點上,由于陳阿三的口無遮攔,讓白青等“被害者”的陳述,轉而對陳止有利的情況了。

本來名聲掃地、希望斷絕,白青已經心灰意冷了,可聽着公堂外的議論聲,心裏猛然竄起邪火,恨不得将陳阿三掐死!

楊永也皺起眉頭來,這情況我不光不能敲打陳止,還得幫着他洗清冤屈,不然事情一傳,說不定别人要說自己是個糊塗縣官,邏輯都理不清,惡了百姓,民望跌落,對考評更加不利!

這個年代的判案,邏輯通順是個很重要的指标。

其實這個案子,當前的兩點關鍵之處,除了戒賭詩之外,那第二個就是書童的存在。

如果隻是陳止一人,其他人還會覺得有隐情,說不定有陳府幫手,偏偏他帶着書童,而白青、陳阿三等人叙述案情時也提到了書童。

現在整個事貫穿起來,就顯得荒謬了。

想着想着,楊永矜持了一下,勉強點頭,看向白青等人,冷聲問道:“你們可有要辯解的麽?”這幾人讓他陷入了不利境地,當然沒有好臉色給他們。

白青又是一抖,本就心若死灰,若連官司都輸了,就真的萬劫不複了,何況還有個陳家在後面虎視眈眈。

但頃刻之間,讓他如何想到對策?

倒是陳阿三主動出頭,扯着嗓子道:“縣令老爺,口說無憑,我們這麽多人都指認他陳止,總不能憑着他一張嘴就全都不算了,你剛才還說沒有偏袒呢,這還不算偏袒?”

楊永一聽,面露怒色,門外的百姓也是喝罵起來。

陳阿三一見,再次縮了縮頭,幾個檔主更是面面相觑,有兩個已經有了要出聲反水的迹象了,跟這麽個蠢貨一起,他們心裏虛啊。

白青此刻真想一巴掌扇死陳阿三,你就不能少說兩句?讓我緩緩?

這時,陳止上前一步道:“有位證人,可以證明青遠莊着火時,我不在場。”

白青這一聽,眼前一黑。

你還有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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