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靜極了，玉盤似的滿月在雲中穿行，淡淡的月光灑向大地。

葉楓坐在窗前，仰頭靠在壁櫥之上，靜靜的看着夜空，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第二天，學校通知葉楓，他被開除了，因爲昨天被碰瓷這事兒，他又沒去上課。

在此之前，他已經積累了很多個處分，這碰瓷終于使他功德圓滿，成功告别學習生涯。

歎了歎氣，葉楓沉寂片刻，于是收拾好行禮，決定去看望自己的外公，自從母親死後，葉楓就再也沒去過外公家了。

不過葉楓記憶力還行，依稀記得去外公家的路怎麽走。

坐了一上午的車，葉楓終于是趕到了外公家。

“小楓子啊，有幾年沒過來了啊，是不是你媽媽走了，外公都不認了？”

葉楓的外公坐在躺椅上，閉着眼睛輕聲問道。

“這哪兒能啊……”葉楓頓了頓，含含糊糊地回答道。

至于不來外公這裏，葉楓是有原因的。

因爲葉楓的父親葉正宇之所以從軍，正是因爲他的外公。

葉楓的外公名叫蕭亦禾，是原西南軍區第220師師長，正師級幹部，少将軍銜，參與過華夏共和國幾十年前那場艱苦卓絕的衛國戰争，戎馬一身，戰功卓著。

蕭亦禾唯一的女兒蕭千岚，在大學時期，就和葉正宇相戀了，後來在蕭亦禾的引導下，葉正宇投筆從戎，成爲了一名光榮的軍人，慢慢的從一名普通的野戰軍人成長爲了一名特種兵。

雖然有蕭亦禾的提攜，但更多的還是葉正宇自身的努力，不然在别人想拉你一把的時候，都不知道你的手在哪裏。

“别以爲我不知道你小子是怎麽想的。”一個緩緩收功動作，蕭亦禾微微一笑，輕聲說道。

葉楓一聽，旋即苦澀的笑了笑。

母親的去世，葉楓自然将這責任劃分了一部分給蕭亦禾。

“诶……其實在這件事情上，我的确有着不可推卸的責任，所以這些年，我也沒臉去找你。”

蕭亦禾輕歎了一聲，這才對葉楓說道，眼神中，始終透露着慈祥。

他的老伴兒，在二十年年前就去世了，唯一的女兒又嫁給了葉正宇，孤獨的他，隻得将畢生經曆都放在部隊的建設上。

但是女兒女婿的噩耗相繼傳來之後，蕭亦禾終于沒有承受住這個巨大的打擊，最後選擇了退休。

說道這裏，蕭亦禾眼睛略微有點濕潤，看起來滄桑了不少。

葉楓很難想象，這樣一位功勳卓著的開國元勳會有如此脆弱的一面，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一些什麽。

“小楓子，你爸媽走了，在這個世界上，我就剩下你這麽一個親人了，你也就隻剩下我這麽一個親人了，我半個身子都已經入土了，能不能原諒外公一次？”

蕭亦禾轉過身來，看着葉楓的雙眼，無比真誠的說道。

一時間，葉楓竟然不知道怎樣去拒絕外公這麽一個要求，經管他曾經戎馬一生，也隻是一位痛失女兒女婿的可憐老人。

雖然葉楓始終不能釋懷，但他還是不由自主的點了點頭。

見到葉楓點頭，蕭亦禾臉上的悲傷之意淡去了不少，拍了拍葉楓的肩膀，轉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

就這樣，葉楓在他外公家住了下來。

心系國防建設的蕭亦禾雖然是退下來了，但是依舊将自己的大部分退休工資捐獻給了自己原來的部隊，所以祖孫兩人現在過得都是粗茶淡飯的生活。

習慣了部隊生活作息的蕭亦禾，依舊保持着在部隊上的生活作息規律。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花半個時辰，将自己那一方軍用被疊成标準的豆腐塊，十分鍾時間洗漱。

對于這一點，葉楓很是好奇，按理說，在部隊，并沒有人會檢查一位少将的内務，可這種生活習慣，自己的外公，卻保持了一輩子，直到退休，都還沒有改變。

蕭亦禾的解釋是：無論他的軍銜有多高，級别有多高，他始終是一個兵，而那些權利，職務，是國家，是人民賦予的，所以他始終要保持一個兵的樣子。

就算是退下來了，自己也是一個兵，隻要國家有需要，自己随時奉獻一切。

……

後來，在蕭亦禾的感染之下，葉楓改掉了以前邋遢的毛病。

在外公手把手的教學之下，葉楓漸漸的也能将自己的被子疊的有模有樣了。

兩個月下來，葉楓發現自己在疊被子的時候，心很容易就平靜了下來，在加上蕭亦禾的戰争經曆的熏陶，他突然發現自己對軍人的看法有所改變了，雖然談不上是崇敬，但是至少也不反感了。

葉楓十七歲的生日，就這麽不警不覺的在豆腐塊與當年的革命戰争故事之間度過了。

……

“外公，我想知道……他是怎麽死的。”

葉楓看着一旁的外公，突如其來的問了一句。

茶杯頓在嘴邊，蕭亦禾楞了一下，随即将茶杯放下，滄桑的目光遠眺前方，沉默片刻，這才輕聲叙述着：“你父親的死，我并不能給你透露太多，因爲這是絕密，希望你能夠理解，總之你隻要知道這是你一輩子的榮耀就對了。”

葉楓愣住了，接着不由自主的點點頭，從一個開國元勳口中說出來的，顯然不會是開玩笑。

“那他生前，在那個部隊？”

沉默片刻，葉楓再次問道。

“8017”

沉默良久，蕭亦禾喉結微動，輕聲吐出這麽一句話。

葉楓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将這個數字烙印在心頭。

他知道這是父親當年所屬部隊的編号，此時他竟然有點想弄明白自己父親的死因了。

這個想法一産生，便被葉楓否定了，眼神中再次泛起一絲無奈。

就算葉楓也認同自己父親是一位英雄，但不可否認的是，葉正宇自始至終都不是一位好父親。

察覺到了葉楓的不自然，蕭亦禾又語重心長地說道：

“你要明白我們是人民的軍隊，我們軍隊存在的目的就是維護人民的生命财産安全，所有人都能有私心，但是軍人不能有，若是一個國家的軍人做事情都隻爲自己着想，那這個國家遲早會滅亡，幾十年前那段屈辱的曆史，血的教訓，時刻都在警示着我們，你父親雖然舍棄了小家，但卻向國家交出了一份滿意的答卷，要是再來一次，我還會支持你父親的抉擇！”

此時此刻，葉楓被觸動了，心中那塊堅冰也在悄然融化着，想讓他一下子改變自己對父親的看法不切實際，但是這已經是開了一個好頭了。

……

第二天，葉楓告别了蕭亦禾，回到了縣城。

心結被緩緩打開，這六年來，自己承受的壓力終于是有所緩解，葉楓也逐漸走出了内心那個悲傷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