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你父親這一次記了大功……”
秦叙突然提起沈四老爺來,停下腳步看向沈柔凝道:“這整個甯波府的官場怕是都要變動一番,凝表妹想不想讓你父親調往他處上任?堂堂陳公的女婿,居然隻做了主薄……陳公未免太謹慎了些。”
秦叙話語間有些不以爲然。
即便是以剛正清廉爲名的鄧公,隻要是有能力且堂堂正正科考出身的,本身人品端正爲官沒有劣迹,鄧公提撥起來都是不遺餘力的。隻要在制度許可的範圍内。
新科進士,若是外任爲官,本來就有授予七品至九品的資格。而縣城本身更是有好有壞。舟山縣本就不在上等縣之列,更何況沈四老爺居然還隻是被安排了個主薄,連縣令都不是。
這也是爲什麽,他上任來了,甯波府上下都沒怎麽注意他的原因。一個主薄,實在太不起眼了。
他這一次将祈佛操持的盛大恢宏,引來神仙顯聖……
秦叙低頭看了看沈柔凝。
這個小姑娘,年紀怎麽這樣小,又這樣的稚嫩。
沈柔凝感受到了秦叙看她☆,的目光,卻沒有多想,而是向他道謝:“還要多謝叙少對父親的幫助。”若非是秦叙一而再地表明隻看重沈四老爺做聯絡人,這甯波府那麽多的大小官員,怎麽能輪到他這個新來的搶了個大功勞。而且,連瞞下昧下都不敢。
正像秦叙所言,沈四老爺這一次得了功勞。朝中又有人,想要升遷,實在是再輕松不過的事情。而且,無人敢诟病。
“隻是,叙少怕是不知,來舟山,是我向外祖父提出來的。”沈柔凝凝目遠眺,大海靜谧寬廣,讓人情不自禁地心胸開闊起來。“這舟山海景,波瀾壯闊變幻莫測。十天半月。又怎能全部領略?總要待了一整年才離開。”
秦叙怔了怔,輕輕摸了自己的手指肚,若有所思。
半晌,在沈柔凝以爲他不會再開口的時候。卻聽秦叙突然開口道:“凝表妹不想留在京城?爲什麽?”
沈柔凝怔了一下。笑着回答道:“京城雖然繁華。風景卻隻有那些……怎能爲了那一方之地,就放棄了四海之美景?我若不選擇了這個地方,又怎麽能夠見識到眼前這與京城完全不同的一切。”
“哦?”秦叙隐隐覺得。隻怕并不是這麽簡單。
聰明人總是愛多想,秦叙本來就在琢磨這個問題,即便聽了沈柔凝的解釋的合情合理,聽起來沒有錯,但秦叙這樣的聰明人,首先就選擇了不肯盡然相信。
聰明人通常有個大毛病,就是隻肯相信自己親自得到的答案,而不是别人的解釋。秦叙是個聰明人,所以他就犯病了。
不過,他并沒有說出來,而是在心中記下這一遭,順着沈柔凝的話題,同她談及山河奇景來——
這一次陪同明嘉郡主出來,也是他頭一回出遠門。也同樣是頭一次領略到了大海的風光。
他卻是比沈柔凝要淡然多了。
大海的景色縱然的确很壯闊美麗,但他從古今詩文上所讀到的大海,從那些字裏行間的描繪所想象出來的景色,比眼下還要的瑰麗磅礴。文人妙筆生花,路邊的一株野草,也能将它描寫的異常不凡來。
這丫頭于丹青一道十分有天賦……她大約也能歸于厲害的文人那一類,看花草風景的時候,能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美?不然,她的作品怎麽能有靈氣?
沒有靈氣的作品,肯定不能算是傳世名作。
秦叙一邊同沈柔凝聊着天,心中已經天馬行空般地想到了許多許多了。
三日後。
秦叙陪同明嘉郡主,領着護衛丫鬟們,離開了普陀島。
沒幾日,陳厚績也告辭了。他既然入了軍,已經耽擱了許久了,總要去報道。沈四老爺私下裏跟陳厚績說,有了這一次觀音顯聖,大規模的戰争怕是不到今年底就開始了。陳厚績既然入了軍,最好趕緊适應——
一但大規模開戰,戰争也不會一年半載就能結束……無論戰事利或不利,前線軍隊折損都會很厲害,也就免不了從地方上抽調人手過去。
戰場雖然很危險,但不入戰場,又如何建功立業?
陳厚績也是有追求的年輕人。他所能叮囑的,就是讓他早早做好準備,将來才能在戰場上有更多活下來的機會。
所以,沈四老爺就催促了陳厚績入了職。
而他本人,也很快就被沈四太太給趕離了普陀島——
到了五月下旬,也就進入了雨季。
整個沿海很快就會迎來飓風暴雨,普陀山周圍的海面上也再難找到能行船的時候了。
年年的雨季,對這裏的官員都是一場巨大的考驗。
沈四老爺這個時候不再官府,怎麽合适?
再說,沈四老爺在這裏,總有些士紳領着家眷前來拜訪……沈四太太耐心應酬了幾次,内心就不耐煩起來,幹脆趕了沈四老爺離開。
沈四老爺離開了,她就能宣布閉關清修,自然也就不必應酬了。
沈四老爺有些擔心。
沈四太太看着他,難得和顔悅色地同他解釋道:“……我問過了智海大師。這普濟寺的所以建築都是曆經數載風雨受神佛庇護屹立至今的,從不曾出過意外事故。反倒是下面縣城,年年總有人畜失蹤、房屋坍塌傷人的情況。所以,我們住在這裏,避過了雨季,反而比縣衙更安全些。”
她問沈四老爺:“難道老爺是想讓我與你共同患難去迎接風雨?”
她這麽一問,沈四老爺立即搖頭擺手,連忙道:“當然不是了!我就是因爲人不能在你們身邊,所以才擔心罷了!你們不用跟我回去的!”他看過縣裏的文件,也問過了許多當地人,已經了解到這裏雨季的可怕,又怎麽會願意妻子孩子與自己一起冒險?
他隻是覺得,那般危險的時刻,他不能陪在她們身邊,心裏又擔心又内疚而已!
這就是爲什麽他從前不肯出來出來科舉做官!
做了官,無論怎樣,就都有了不得自由自在的時候!(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