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

以林軒的閱曆與心性，對于世事人情已經有了初步的認知與體會，不論是追求一個女孩子還是被一個女孩子追，都絕不是至于說不能成爲戀人、夫妻，就必須變成陌路。

或許分手後很難成爲朋友，然而沒有在一起過，保持一個過得去的關系并不是什麽很奇怪的事情。

不過他确實沒想過會再與許清如保持以往那樣的聯系，因爲以對方的年齡，他很難相信許清如也能做到這樣理性。

這種理性隻得是真正可以分得清楚與控制自己的情感，而不是僅僅以理智去壓制，那是很痛苦的一件事情。

有鑒于此，他并沒有想過再與許清如見面……當然，并非是打算永不相見，而是不會刻意，不會刻意去見，也不會刻意不見。

他也曾想過再次相見的場景，多半是在一些回家後的同學聚會當中，甚至于各自假期在頤城，或許也有可能偶遇，這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不論怎樣想與揣測，他都沒有想過在剛剛開學的國慶假期，居然會在杭城的一個轉角看到她的眼眸。

她顯然是已經先看了他，卻也不會太久，因爲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裏還殘餘着些許的驚疑、歡喜與忐忑。

在目光交接的瞬間，她以極快的速度斂去了這些心底泛起的情緒波瀾，隻保留了些許的乍見驚歡。

或許不是保留，而是難以抑制。

林軒在這一刻終于相信不論是宿慧前後的哪個自己，至少她确實是對林軒這個人是有感情的。

——他目光一觸後就注意到了許清如周圍的狀況，而她眼裏，自始至終隻有他一個人。

許清如一行共有八個人，四男四女，也不知是從哪裏回來，兩波人沿L狀在十字路口走到了交集點，她這個方向是綠燈，如果要過路口可以直接通行，但随着許清如的止步，與她挽着手的女孩跟着停下，其他人也都有些奇怪的駐足望來。

比許清如更先停步的人是孟華。

兩人知道林軒在這裏上學，所住的酒店距離西大也不遠，對于會遇見林軒的這個可能應該都有想過，但假如是許清如對待這種相遇是一種期待、糾結甚至多少有些害怕的心态，那麽這種可能帶給孟華的折磨則要原甚。

對他來講，這次杭城之行可能遇見林軒的情況分爲兩大類，其一是偶遇，其二是非偶遇。而每一類都可以在他豐富的想象力中劃分爲無數種可能。

而這無數種可能最終歸結于一個問題：

他還有沒有機會将這位高中時代的女神追到手？

鄒悳與張翰清都已經回去，林軒一個人陪着四個女孩，卻并沒有遭到冷落，原本也在說笑，不過許清如出現的時候，姜淺予正在跟趙涵嘻嘻哈哈地說着什麽，并沒有在第一時間看到她，倒是原本在等着林軒說話的蔣雨晴先注意到了林軒的異狀。

不需要什麽觀察，發現林軒目光神情有異的瞬間，順着他的目光往前一掠，就看到了前方忽然出現的許清如，略一停頓，再順着她的目光回到了林軒的身上。

正跟趙涵嘻嘻哈哈不知道在說什麽的姜淺予笑聲毫無預兆地停住，回頭看過來，好像是在複制剛剛的蔣雨晴反應，目光從他臉上滑到許清如身上，再重新回到林軒臉上。

林軒已經露出笑容來，笑道：“這麽巧？你什麽時候來的，怎麽都沒說一聲？”

許清如笑道：“跟同學一塊來的，也不知道你國慶有沒有回家，就沒說……”

說話的時候，一隻潔白如玉的手掌下意識地理了理散落胸前的長發，目光卻已經移向了旁邊的蔣雨晴，然後又落在姜淺予身上，微微含笑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林軒先朝許清如身旁的孟華等人笑了笑，随後目光重新回到許清如身上，笑着作勢一引，道：“淺淺以前的同學，趙涵你應該見過的……”

高考前孟華表白事件在頤城學生圈子裏傳播的很廣，雖說大多數人都不知詳情，但姜淺予趙涵她們四個人顯然都是知道的，上次淺淺網咖裏趙涵曾見過許清如一面，雖說沒有太大的印象，這會兒見到人還是可以認出來的，就朝蔣雨晴和柳霜霜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說就是這位。

幾人相識多年，關系一直很好，默契十足，柳霜霜原本心底就有所猜測，看到這個眼色自然心底了然，再看許清如時目光不免多了些打量，在心裏比較她與蔣雨晴誰更漂亮更有氣質。

不論趙涵還是柳霜霜對于蔣雨晴的心事顯然都有知道，支持并且也看好，這會兒自然同仇敵忾。

蔣雨晴并沒有注意到趙涵使得眼色，但已經不需要提醒，看到這個狀況心底多少就有些猜測，很有禮貌地微微笑着點了點頭，矜持而不失禮。

姜淺予也是微微點頭，臉上笑容更甜，卻沒有出聲。

“淺淺？”

許清如還沒有來得及說話，她身後就有一個男生有些不太确定的樣子開口，跟許清如挽着手的邵丹先是愣了一下，先回頭看了眼宋時莘他們宿舍的三個男生

——這次來玩，她們宿舍四個女生都來了，而宋時莘他們宿舍缺了一位，趁着假期找女朋友去了。

邵丹回頭的時候，就看到除了孟華之外，就連正在追許清如的宋時莘目光都有些發直，腦中電光火石間掠過了剛剛聽到的那個名字，忙轉頭往他們盯的方向看去。

姜淺予在許清如面前的心态與蔣雨晴并無二别，當聽到了她同學認出了自己後，心中微愕，臉上已經笑容依舊，梨渦淺淺，重新點頭笑了笑，态度很是親和，卻自然而然地讓人覺得有些不敢生出靠近念頭的距離感。

“哇……”

她都沒來得及出聲，就被邵丹的驚喜叫聲給打斷，一群人全都看過來，邵丹大概是太驚喜，下意識地要跑過來，約莫跑了又反應過來這樣不合适，于是忙又止步跑回去，自己又是尴尬又是好笑，已經忍不住失笑出聲，重新回到許清如身旁抓住她的手，依舊笑個不住，又是捂臉又是道歉，“不好意思，那個……太激動了。”

多少顯得有些尴尬與沉悶的氛圍終于被這個粉絲撞見偶像般的激動失措行爲而打破，響起一陣哄笑，不過因爲當着“外人”，都還顯得比較矜持。

許清如伸手抓着幾乎要蹲下去的邵丹，臉上也忍不住露出了些忍俊不禁的笑意，朝姜淺予道：“我舍友，她好喜歡聽你唱歌。”

“粉絲見到偶像嘛，激動一點可以理解，清如你……”

後面的張妍幫着打圓場，又像是想到了什麽，話說了一半，忽然捂住了嘴巴，瞪大眼睛看向林軒，“淺淺？你……哇！大舅子？”

原本還沉浸在認出了姜淺予的驚喜與意外中的宋時莘和舍友三個人也愣了一下，然後伸了伸脖子，有個還往前湊了幾步，認真地打量着路燈下的林軒，“卧……呃，真是大舅子？許清如你跟大舅子是同學啊？”

孟華看着眼前這個俨然粉絲見面會的場景，臉上的表情不由有些僵硬，眼睛看向許清如，見她白皙臉頰在路燈下似是隐約泛着紅暈，眸子越發卻明亮，也不知道是羞是喜還是自豪，一顆心不由地往下沉。

像是已經被打入天牢的死囚在期待着一個飄渺的特赦聖旨，雖然明知希望不大，但真當被徹底宣判要問斬的時候，整個世界唯一一扇窗口都被黑暗籠罩的那種絕望……

未到午時，身體好似已經随着心一同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