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豐子都呆呆站立當地,臉色甚爲迷惘,實是不明白這兩人動手打自己時爲何一人突然摔跌出去,一人更是折斷手臂,自己隻不過是推了一下和擋了一下而已。豐子都又哪裏知道他自己體内已經儲存有殷在野十多年的功力,兼且任督兩脈被殷在野強力打通,氣由意生,意随念走,内息每大周天運轉一圈,功力便可自增一分,隻是他現今尚爲不掌握内息運轉大法的竊門罷了,然則以他現在體内儲存的功力,已隐隐是武林中準一流高手,那三個閑漢地痞又怎能是他的對手?
殷在野與豐子都相處的時候雖短,然而見其年紀不大,性子中盡管有些小奸滑,大節上卻是毫不含糊,假若以時日雕琢,不是不能成就一番事業。内心深處,他知道自己逆練神功,此刻雖則大成,由此而種下的武障終有一日必定會反噬,便想尋找個可靠之人,授予神法,看看其循序漸進所練成的威力又是如何的驚人?也不緻他日武障反噬時神功煙消雲散,武林中從此失傳一代奇葩。他二十二歲那年家庭慘遭巨變,惶惶然不可終日,一次機緣巧合之下獲得一本武功秘譜,當即遠走苗疆日夜加以修煉,數年間卻是鮮有效果。殷在野痛定思痛,經年累月冥思苦想,最終發現若是循譜而練,非得十數年光陰方始有小成,到那時世上已是人事物非,大奸巨惡者也終頤天年,得不到應有下場。他也是機智過人之士,思極之下劍走偏鋒,逆練秘譜,六七年間居然就此練成大法。然則心知此番逆練秘譜,經絡倒置,勢必種下武障大患,功力越深,阻礙越大,那武障卻是不知何時何地就反噬相擊,到時終須身受其害,墜入萬劫不複的境地,但是爲了未竟之事,殷在野已然是顧慮不上。
現在偶遇豐子都,殷在野見他身世悲絕然而爲人尚可,兼之沒有習練過武功,無甚内功根基,心想天意如此,合是有緣之人。那秘譜原爲前朝一位雲遊得道高人撰寫,所載武功心法,極是奧妙精深,重在晦明空靈,既有空的所依,又有晦的所在。豐子都空則空矣,有所依無所在,殷在野感其舍命相救,小小年紀,便有如此襟懷,實爲秘譜不世傳人,也不辜負雲遊高道一番心血,于是拼着耗損十數年功力替他打通了任督兩脈,使豐子都初會有所在,避免了内力有所成時艱苦卓絕的前期積累,始窺神功大法門檻。
殷在野知道這番強行替豐子都打通任脈與督脈,實是人鬼同途,大險不已,然而欲行曠世之事,又豈能無曠古之行?倘若豐子都練過武功,體内存有内力,這内力在任督兩脈貫通之後,從小周天運行轉至大周天循走,必定瞬時威猛無俦,剛勁無比,反噬之下,殷在野須得強行要催動自身内力來壓制,方不至受其反擊緻害,但豐子都神力初成,後續遠是不足,激壓之下定然身受重傷,心脈錯亂而緻無可藥救。然則此刻殷在野在貫通豐子都任督兩脈後,内力已經消耗大半,哪裏再有餘力來壓制異種真氣?又倘若豐子都從來沒有練過武功,注入的内力在任督兩脈融會貫通後,每行走一圈大周天,内力便自增一分,施爲者功力不到或是稍有不慎,牽引不力,這股内力便在豐子都體内橫沖直撞,到處亂竄,緻使無法克制,到時豐子都必然狂燥難抑,亦同樣走火入魔而死,殊是驚險。
豐子都站有片刻,心中很是驚懼,終究少年心性,大叫一聲,轉身就跑,一直跑到遠遠離開那片竹林,聽不到那斷臂漢子的慘叫聲,才松了口氣。他尚是有些不放心,怕那幹人還要追趕上來,又再走有數裏路,來到一處山坡腳下,方自寬心些許,這時隻覺得雙腿酸痛不已,便在路旁大石上坐下喘息。坐下不久,聽得肚子隻“咕咕”直叫,才然醒悟自己走得匆忙,至今沒有填過肚皮,豐子都于是在路邊胡亂采摘些野菜來裹腹,但嚼得滿嘴澀苦,不由大爲懷念那幾隻被那些大内侍衛劈手打掉在陰溝裏的白饅頭。
忽然聽得背後“叮鈴鈴、叮鈴鈴”響起一陣銀鸾聲,豐子都回頭看去,見是兩人騎馬徐緩而來,俱都衣着光鮮,一個是花甲老漢,另一個卻是十二三歲的少女。那少女膚色雪白,紮着雙髻,一對大眼睛滴溜溜亂轉。兩人近前時,豐子都因見那少女凝脂玉潤,驚爲天人,不禁是多瞧了兩眼。
那少女見這個小乞丐十分無禮,竟敢這般窺看自己,一張粉臉陡然冷峭得有若冰霜,雙眉上揚,輕叱道:“大膽狂徒,找死!”擡手間便是一篷黑針疾向豐子都射去。那老漢咳嗽一聲,彎腰右手探出,盡數兜攬住那篷黑針,喝道:“靈兒不可胡鬧,小心我告訴你娘親。”那少女見自己施襲不成功,嘟着嘴滿臉不快,嗔怒道:“誰讓他隻是眼直直的瞧着我?”
那老漢輕歎口氣,說道:“這些小乞丐到處都是,少見多怪,靈兒又何必與他們一般見識?你娘親可是讓我看着你的,你再這樣胡鬧,我可要告訴你娘親了。”那少女似乎甚爲懼怕其母親,不敢出言頂撞,隻是恨恨地道:“這些小乞丐既然到處都是,死傷幾個,那又有什麽所謂?”那老漢笑道:“這些小乞丐死傷幾個數個,自然是無所謂,就隻怕是要沾污遭蹋了我們貴州荊家的奪命神針,那就物所不值了。”說着時,兩人馬不停蹄,漸行漸遠。
豐子都此刻方知他适才已在鬼門關前轉了一圈,聽了那少女的話,挢舌不已,瞧着兩人遠去,想道:“這女子好不野蠻歹毒,别人隻是多瞧了她幾眼,便要取人性命。”站起身來,見這條山路朝北方去,是方圓數裏唯一一條通道,但是想起前面有那個動辄殺戮人命的荊家小姐,再大的膽子也是不敢尾随其後,當下折向東去,轉上山坡,覓路行走,想道:“過了這座山,我再尋路北上就是,犯不着跟在她們後面,無端的丢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