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億，據我所知，目前河西的地價應該不到這個價吧。”
林海第一次放下了成見，站在了一個平等協商的位置和顧遠對話。
這位宦海沉浮多年的老手已然意識到今天的會面和他預計的可能有些不同。
“沒錯，目前河西的地價确實不到這個價。”
要知道，萬科2001年拿下的那塊莫愁湖畔的空地也不過才一個多億。
而那塊地的地理位置比起顧遠此時要拿的這塊地可要好出不知多少。
如果以此作爲參考，那麽顧遠給出的兩個億報價絕不算低。
那麽，問題來了。
“既然如此，你爲什麽還要找我幫忙引薦呢？我想如果你直接找上門去，他們一定也會樂意吧？”
林海如是問道。
然而顧遠卻輕輕的搖了搖頭。
“他們不會。”
這一次林海都不由皺眉了，他有些想不通，顧遠爲何如此笃定。
“因爲河西的整體規劃，我的報價看似很高，但卻很可能影響到他們在河西的整體規劃布局，如果我就這樣空口白牙的跑上門去，金陵市政府最大的可能就是想都不想的拒絕我。”顧遠如此解釋道。
“可我引薦又有什麽不同？”林海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透眼前這個少年了。
“因爲這樣他就不會直接拒絕我，至少會給我一個說服他的機會，而我要的就是這樣一個機會。”
顧遠說這句話時，眼睛亮若星辰，耀眼的讓一直在客廳頻頻朝這邊看過來的幾個人不敢直視。
這一刻的顧遠再不複之前的少年形象，而是一個可以和林海坐而論道的大人物。
“也就是說，你需要的隻是一個和對方坐下來談話的機會？”林海多少有些詫異的問道。
“是。”
“就這麽簡單？”
“就這麽簡單。”
至此，林海終于沉默了，這一刻他真正感覺到了眼前這個少年的與衆不同。
對方并不是平時那些想從他這裏祈求一些便利的人。
他要得隻是一個公平對話的機會，即便這個機會其實原本就應該屬于他。
林海不得不承認，他被這個少年驚豔到了。他在對方的身上看到了一種難以言說的神采，如果非要用一個詞去形容眼前這個少年，那麽他能想出來的，最合适的一個詞就是，驚才絕豔。
然而可惜的是，即便他的心中再如何贊賞，他也不會輕易答應對方。
因爲他是一個政客，他的一舉一動必須符合自己的訴求。
所以他的回答是，“那麽我有什麽好處呢？”
“這是一個政績，一個美談，未來這個項目的所有成功都離不開林秘書長你最初的推薦。”
顧遠沒有讓他失望，不牽扯絲毫感情因素，直言不諱的切中要害。
“那要是這個項目失敗了呢？”
“那麽這個項目就是金陵市政府的敗筆，和林秘書長沒有任何牽扯。”
“那你就沒想過用錢賄賂我？”林海微微挑眉道。
“那我根本不必找上林秘書長你。”顧遠已經毫不避諱。
林海蓦然笑了，笑得前俯後仰，笑得失态不已。
這小子确實是一個妙人。
“這個忙我幫了，不過你要說服的人不是蔣宏章，而是黎書記。”說這話時，林海的目光緊緊盯着顧遠。
顧遠沒有驚慌，沒有驚喜，卻也不是故作姿态的波瀾不驚，而是微微沉吟的深思。
片刻，他輕吐一口長氣。
“可以！”
“不卑不亢，不驕不躁，堪當大任。”
顧遠走後，林海給出了十二個字的評價。
聽到林海如此高的評價，林萌不知爲何，心中竟湧起一份自豪感。可實際上，顧遠再如何優秀又和她有什麽關系呢？
于是原本還喜笑顔開的女孩頓時又有些怅惘。
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的小女生，并沒有注意到，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落在了一旁林媽媽的眼中。
顧遠走後，林萌的兩個阿姨也走了。
偌大的九号别墅裏隻剩下林海一家三口，林媽媽蓦然喊住準備上樓的女兒。
“還不老實交代，這個小顧和你到底是什麽關系？”
林萌聞言不由張大眼睛，一臉的愕然。
見到女兒這副表情，林媽媽不由笑罵道：“你還真以爲我這個做媽的老眼昏花了？人家小顧明顯是被你給弄懵了，那箱海參隻怕也是臨時想起來送給我們的。”
林萌頓時低下頭去，半天才突然做了個鬼臉道：“誰讓他老是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我就捉弄他一下咯。”
林媽媽看着林萌這副難得一見的調皮模樣，頓時被逗樂了。
“我在想啊，要是小顧知道，其實今天這事不過就是你心血來潮的惡作劇，那他會是一副什麽樣的表情呢？”
是的，事實上真相遠沒有顧遠想得那麽複雜，林萌兩個小姨的到來确實不是巧合，而是林萌打電話叫來的。
她接到顧遠的電話之後，第一反應就是這個家夥是木頭人麽？請人辦事卻連一句好話都不帶說的。這算哪門子的求人态度啊？
于是在那一瞬間，她不知怎麽的就起了捉弄顧遠一番的心思。
而林媽媽她們的反應，其實完全是因爲顧遠還是林萌第一個邀請回家的異性朋友。
對于女兒内向性格十分擔心的林媽媽，第一反應就是欣慰，随後又難免會擔心。
而顧遠則完全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他聽了林萌突然一句交代，頓時自動做出了無數的腦補，而爲了不讓林萌尴尬，他便自動自覺的往林萌的圈套裏鑽。
隻是沒想到那混蛋那麽可惡，居然騙得林爸爸都對他大加贊賞，兩個阿姨更是贊不絕口。林媽媽雖然什麽也沒說，但眼神中的滿意也是掩飾不住的。
隻是顧遠卻忘了一件事，誰家的媽媽會希望自家的女兒早戀呢？
林萌今年才剛上大學，又不是大學剛畢業。林媽媽怎麽可能把頭一次上門的男同學當成女婿看呢。林媽媽隻是純粹的考校一下顧遠的品行，是不是足夠優秀，女兒能不能交這個朋友，至于其他的，他完全是想多了。
實際上如果不是林媽媽看出了端倪，她甚至還可能會跟女兒來一番語重心長的談話。
讓她不要早戀，要知道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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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林家母女歡快的聊着天時，顧遠正在車裏想着事情。
林海是省委秘書長，正職其實就是一把手的大秘。
所以他提出向蘇省一把手彙報，倒也合情合理。
實際上作爲一把手的心腹，林海在處理很多事的時候都必須向領導通個氣。
當然，這并不等于說，黎書記就一定會見顧遠。因爲這件事最終的決定權在黎書記手裏。
甚至于林海會不會幫忙引薦蔣宏章都取決于黎書記。
這一點顧遠在林海提到黎書記時，他就反應過來了。
不得不說，這對顧遠其實不是很有利。
但眼下的現實情況由不得顧遠選擇，而且雖然這樣一來會無端多出許多麻煩來，但同時，一旦顧遠的方案真的被黎書記認可，那顧遠的計劃也就更加萬無一失了。
正所謂一得一失自有道理。
除了和林海的談話，顧遠這會幾乎已經忘了一開始面對林媽媽的那種無語了。
那種情緒其實更多是尴尬，是不能說透，隻能強行忍耐的尴尬。
而這種尴尬也隻是尴尬，并不會影響顧遠本身。所以離開了那個特定的場景，他自然就淡忘了。
顧遠沒有直接讓彪哥開車送他回家，而是找了個飯店，讓彪哥現行吃飯，随後才自行開車去了紫金城。因爲今晚他可能會想事情，做筆記到很晚。回去住難免會惹得王芳唠叨。
車子行駛在夜間的金陵，顧遠偶爾側過頭看向窗外，那飛逝的景物，依稀有些前世的影子。
來這裏多久了？
顧遠恍惚已經有些記不清了。
他發現自己似乎越來越習慣于新的人生，新的自己了。
曾經那個用力，執拗，敏感的他，在不知覺間慢慢有了變化。
這其中有父母的順遂溫暖了他，也有着先知先覺帶來的淡定從容。
但顧遠清楚，這些其實都不可持。
因爲他的父母終有一天還是會離開，而先知先覺也不是萬能的，更不是長久的。
他真正能夠依靠的其實還是自己本身的能力。
前世的積累讓他有了很多街頭的小智慧，但在大格局，大方向上他還有着先天的不足。
所以他想進入大學深造，想找到彌補之法。
看到林萌，他意識到一個人的成功很大程度取決于一個人的性格。
但不可否認，在性格之外還有許多東西同樣能左右你的成功。
其中學識就是很重要的一點。一個人的學識并不一定能幫你想出解決問題的具體方法，但卻可以決定你看待問題的方式和角度。
而這一刻顧遠就在試圖勾勒着蘇省一把手的思考角度，唯有從那個角度出發，重新诠釋自己的想法，那樣才有可能打動對方。
一路就這樣想着，一直到回到紫金城的住處，他也沒有找準一個切入點。
站在門口搖了搖頭，顧遠暫時放下這個問題，從包裏找出鑰匙，随手打開了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