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而坐在另外一頭的少年天子趙煦卻一點也不緊張，甚至還滿心期待地在那裏看戲，反正這種狗咬狗的場面實在是太難得了，很有種興災樂禍的感覺。

這個時候，身爲舊黨魁首，德高望重的範純仕不得不輕歎了一聲，緩緩地移步出列。

“娘娘，臣以爲，祖宗家法，亦當世易時移，太宗皇帝時，宗室不過數十人，而今，宗宗子弟之數以萬計，如此重多之宗室子弟，成日閑手好閑，無職無業，卻又大量的耗費朝庭的稅賦……”

“……長此以往，宗室不但不能爲國家助力，反倒成爲了癬疥之疾。故爾臣以爲，太宗所訂制的宗規，是該改一改了，……”

“範純仁，你們範家累世受我大宋皇家天恩，想不到你居然将我大宋宗室視若一幫蛀堤之蟻？你是何居心……”一位老頭當場就毛了，直接大聲的咆哮起來。

這位正是與仁宗皇帝同輩的右神武将軍、濮州防禦使，贈安化軍節度使、郇國公趙允成。

這位老哥們雖然年已八旬，可是卻仍舊中氣十足，而且他相比起其他人而言，子嗣甚衆，甚至還過繼了兒子給那些無子而亡的弟兄們。

不過他這一毛，那邊原本還想要裝聾作啞的舊黨們頓時坐不住了。範相公可是咱們舊黨标杆，更是人臣典範，你們這幫子宗室成日吃香喝辣屁事不管，現在居然一副想要騎到我們頭上的樣子，豈能再忍。

“郇國公此言差矣，我等皆乃是大宋的臣子，心中所思所想，皆是爲了朝庭，範文正公以天下爲己任，爲社稷之固者……”

“範相公言之有理，事易時移，先帝推行諸多新法，雖然以緻百業凋零，然而卻也有一二社稷良法，祖宗的規矩不能擅改，可是也得看是什麽樣的規矩……”

舊黨畢竟在朝堂之上占了多數，但是那些宗室雖然老邁，但是依老賣喘的本事也着實不弱，再加上還有某些不良人士在旁邊冷言冷語的瞎起哄。

結果好好的朝堂議事漸漸的變成了街邊賣菜大嬸的聚焦地，一票文臣武将全吵成了一鍋粥。

太皇太後眯起了雙眼，透過那薄簾朝着對面望過去，雖然看不清楚天子的表情，可是從他那扭來動去的舉止，足得得知這位少年天子的心裏邊肯定是樂開了花。

高滔滔忍不住小聲地嘀咕了一句臭小子，卻也懶得理會，繼續品抿着茶水，由着那些家夥繼續争辯吵鬧。

最終，在局面越發顯得不可收拾之時，高滔滔勃然大怒，痛斥了這些官員和宗室，簡直将天子将朝堂視若無物，叽叽歪歪地噴了一堆，噴得這幫子剛才吵順了嘴的官員和宗室灰頭土臉。

“你們愛吵愛鬧就繼續，老婆子先回去休息，你等自己尋人作主去。這事，哀家管不了也不想管……”說罷，太皇太後一臉憤憤地拂袖而去。

留下了一臉懵逼的滿朝文武還有那些宗室大佬們，眼巴巴地看着那太皇太後離開了朝堂。

但是很快，就有人砸磨出味道來了，而那些大臣們神色詭異地交頭結耳一番之後，都頗有默契地陸陸續續地退回了原地，至于那些宗室元老，同樣看到太皇太後走了，可是天子還沒走啊。

“還請陛下爲我等作主啊……”一幫子宗室大佬直接就屁股一扭，直面趙煦，這讓原本隻是興災樂禍看熱鬧的趙煦不禁有些愣神。

半天才回過了神來的趙煦簡直感覺像是吡了狗了，想不到皇祖母居然如此奸詐，但問題在于，皇祖母不管，那豈不是自己這位大宋天子來管嗎？

心裏邊剛剛一熱，可是看到了那幫子宗室大佬們的表情，還有那邊那幫子舊黨官員們表面平靜，實則一副看好戲的架勢，猶如一桶涼水淋頭澆下，腦中頓時一清。

腦海裏邊仿佛出現了那皇祖母似笑非笑的表情，似乎在說，你小子成日想着要效法先帝嗎？好啊，現在就是個好機會，看到那些宗室沒有，你有這個膽量嗎？

趙煦愣愣地看着那些宗室人員，半晌作聲不得，目光落處，那些舊黨大臣們仍舊是一副置身于事外的模樣。

趙煦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父皇那人不過中年，卻已然滿臉病容，兩頰銀霜的憔悴模樣。而現如今，太皇太後拔身而離之後，一股子沉重得令人難以言喻的壓力就讓趙煦頓時有一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這些大臣們，隻是冷眼旁觀，而那些宗室之人，卻要自己替他們作主。這個時候，自己若是退縮了，那麽，很有可能不會得罪這些宗室之人。

可同樣，卻代表着自己根本就承受不了壓力，一想到當年父皇爲了天下，與安石先生兩人一起爲了大宋革新變法那麽多年，不知道承受了多大的壓力，若不是父皇心力憔悴，最終難以頂住壓力……

而自己呢，難道連父皇所留下的新法之中，最後一絲餘焰也要眼看着它消失殆盡而卻隻敢退縮而不敢站出來大聲的說話嗎？

恍惚間，趙煦仿佛看到了父皇那張親切而又溫潤如玉的笑臉，輕輕地摸了摸自己的頭，輕輕地說道。“真想能再等一等，等我家煦兒長等，若是能夠看着你長大，那該有多好啊……”

“父皇……”趙煦陡然鼻子一酸，雙手死死地緊握成拳，朝着冥冥中的某處，輕輕地低喚了一聲道。

“陛下您說什麽？”一位宗室大佬支愣起了耳朵，而那些朝堂重臣們也都把目光向了過來。

“諸位宗老，朕怕是算起來，算是你們的孫輩，甚至是玄孫輩，不過，朕既爲大宋天子，當爲大宋的江山社稷謀劃，今宗室子弟已近萬數，于朝庭而言是一個極大的負擔……”

“故爾，先帝銳意變革，使宗室子弟離開襁褓，以已身之才能志氣，報效家國……”

趙煦一開始說得還有些緩慢，甚至是凝重，可是越到後來，卻思路越來越清晰，條理分明，聲音清朗而又有力。

看到這一幕，那些舊黨官員們紛紛側目相望，而那些宗室大佬們饒是有再多的牢騷，可問題在于天子之言有理有據，他們能如何？

哪怕是趙煦言罷之後，他們繼續耍無賴，甚至仍舊固執的認爲太宗皇帝所訂制的宗規不可改。

而趙煦卻也耍了個滑頭，宣布了自己的決定之後，不再多留，也如太皇太後一般直接就閃人了。

留下一票宗室大佬繼續在原地捶胸頓足，卻又無可奈何，而那幫子舊黨大臣們，都面面相窺，低聲地交頭結耳着離開了朝堂。

緩步走出了大殿之後，範純仁轉過了頭來，看了一眼那高高聳立，威儀無比的大殿，不禁感慨萬千地道。“如今的陛下，可不再是那個立身于朝堂之上一臉懵懂的少年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