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芬-傑拉德就站在阿姆斯特丹球場的中央。

他雙手插在腰間，無力地垂下了腦袋。

他微微擡起了目光，額頭上的皺紋更加明顯。

看台上是一大片湧動如同潮水的鮮豔紅色，卻不是爲了他們的球隊。

看着周圍的那些隊友：馬斯切拉諾、阿格爾、斯科特爾、因蘇亞、貝納永、萬年替補的卡瓦列裏、達比、多塞納、替補上場的托雷斯、奧雷裏奧、還有從青訓隊裏臨時掉入一線隊的帕切科……

傑拉德的嘴裏全是苦澀。

這可是歐冠啊，是紅軍21世紀以來曾經最爲榮耀的舞台，如今竟然成了鍛煉替補球員和U18隊員的比賽了？

雖然說，出線早就沒了可能……

雖然說，英超即将進入魔鬼賽程……

雖然說，球隊需要保存體能……

但……誰會想到，堂堂紅軍利物浦，竟然會在荷蘭球隊面前屈辱地不戰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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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結束了，這樣的結局或許從一開始就已經注定……”

荷蘭電視台的德庫爾搖了搖頭，他沒能看到一場激情四射的對攻戰，所以有些失望：

“蘇亞雷斯、維爾通亨、埃曼努爾森的三粒進球将毫無鬥志的利物浦徹底擊潰，紅軍隻是在下半場開始後由貝納永偷襲得手，打入了挽回顔面的一粒進球，除此之外再無任何機會……”

“這支利物浦的身上完全看不到那個上演了伊斯坦布爾奇迹的身影，”解說嘉賓楊森連聲歎息，“真是難以想象，這會是貝尼特斯率領的球隊！上賽季的聯賽亞軍讓所有人以爲西班牙教練對球隊的改造接近完善，這個賽季他們可以向着冠軍發起最有力的沖鋒了，但殘酷的現實卻告訴所有人，貝尼特斯失敗了，歐冠小組賽即遭出局，聯賽中更是一路下滑到積分榜第九，連伯明翰、阿斯頓維拉、桑德蘭之流都騎在他們身上！這個賽季的利物浦注定四大皆空！貝尼特斯的紅軍主帥之路即将走向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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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個賽季很不走運，阿隆索和一些球員的離開讓我們不得不适應全新的踢法……”

貝尼特斯幾乎是念稿子一樣，将自己失敗的原因推得幹幹淨淨，然後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新聞發布會現場，隻留下了範巴斯滕和龍殊特。

範巴斯滕遵守了之前的約定，帶着本場比賽一如以往那麽活躍的中國小将在主席台坐下。

“這就是我爲什麽如此厭惡功利足球的原因，”阿賈克斯主教練剛剛坐下就放了一炮，“他們讓原本應該精彩萬分的歐冠比賽成爲了一方進攻、一方防守的訓練賽！以利物浦的球員實力，隻要他們全力以赴，不管在任何地方都不會像今天這樣毫無還手之力！”

那些記者們立刻興奮了起來。

他們已經在各自的筆記本電腦上“噼裏啪啦”地敲了起來。

“怒噴貝尼特斯！範巴斯滕毫無風度！”

“利物浦不戰而降！狂怒之人竟然是他！”

“跪着死！利物浦丢盡英超臉面！”

“伊斯坦布爾用盡所有運氣，貝尼特斯走下神壇！”

“紅軍沒落！從此再無強隊風骨！”

“爲了聯賽放棄歐冠？貝尼特斯的遮羞布還能用到何時？”

“全場無一名客隊球迷！如此豪門羞煞旁人！”

“想念阿隆索！堂堂紅軍爲何留不住核心球員？”

“英雄今夜無淚！傑拉德仰天長歎又奈何？！”

他們一邊興高采烈地趕着稿子，一邊聽範巴斯滕繼續開炮。

“我甚至覺得他們還不如德布雷森，至少後者對歐冠這個舞台保持了足夠的尊重，對于他們的對手也保持了尊重，他們的實力雖然較弱，但每一場比賽都全力以赴，當他們踢完六場比賽之後，至少可以挺胸擡頭地離開。”範巴斯滕聳了聳肩，将話筒推向一邊，“這就是我今天的所有發言，之後的提問環節全部交給龍殊特。”

如果可以的話，範巴斯滕是真不想和那些毫無節操的媒體打交道，所以他直接把權力扔給了自己的弟子。

中國小将笑眯眯地看着台下的幾十名記者，示意新聞官可以開始。

“荷蘭電訊報，彼得-雷頓，”還是那名熟悉的年輕人，他頂着一頭蓬松的卷發，在最前排的位置格外醒目，“八月底進行小組賽抽簽時，所有人都認爲阿賈克斯進入了一個死亡之組，但最終你們卻和裏昂攜手出線，你能告訴我，球隊在這六場比賽中究竟做了哪些工作嗎？”

這個問題很籠統，但卻相當專業，至少比某些記者那種“你出線了，是不是感到特别高興特别激動特别想要感謝父母和國家”的問題強一百倍。

就連範巴斯滕都微笑着看向了自己授權的發言人，想要聽一聽他怎麽回答。

“其實很簡單，如果看一看在8月份進行的四場資格賽，或許你們就會明白，”龍殊特倒是不慌不忙，張口就來，“我們曾經差一點跌入懸崖，但最終成功爬上來了。經過了那樣艱苦絕倫的戰鬥，我們依然笑到了最後，所有人都在那一個月的生死考驗中得到了淬煉和提高，我們也收獲了無與倫比的信心，我們不比任何一支球隊差，我們可以戰勝任何對手！”

“很精彩的回答，”雷頓記者笑着點頭，“還有一個問題，雖然阿賈克斯赢得了本場比賽的勝利，但裏昂隊同樣收獲了一場大勝，而且他們以淨勝球的優勢排在了小組第一的位置，這意味着排名第二的阿賈克斯勢必會在淘汰賽遇上如同皇家馬德裏、巴塞羅那、阿森納、曼聯、切爾西這些超級豪門，請問你會作何感想？或者說，你更想要抽到哪一個對手？”

“哈哈哈，你的問題很難回答，這很容易讓其他球隊認爲我不尊敬他們，”龍殊特依然毫不緊張，“進入淘汰賽階段之後，所有球隊的實力都相當強大，無論是哪個對手，想要戰勝他們都必須付出十倍的努力……”

雷頓聳了聳肩，他感覺自己碰上的是一名快要退役的老油條，而不是一名剛剛簽訂了職業合同的19歲小家夥，因爲對手的回答簡直就像已經背了幾百遍的标準答案！

然而龍殊特還是沒有讓他失望。

隻聽這名小家夥說：“如果一定要挑一個對手，我希望是這些球隊中最強的那一個，因爲對于一名我來說，這些豪門球隊都是陌生的對手，我希望能夠在他們身上證明自己的價值。”

“謝謝你的回答，也祝你好運。”得到了答案的雷頓笑眯眯地坐了下來。

……

提問環節可沒有這麽快就結束，一場新聞發布會至少也得有十個八個問題才能稱得上符合規定，否則會受到國際足聯的懲罰。

當然，作爲一名中國球員，龍殊特當然會照顧自己的同胞，所以李一菲在最後時刻拿到了提問的資格。

這名剛剛進行完一次專訪的女記者落落大方地站了起來，笑容依然有些天生的妩媚。

“CCTV記者，李一菲，”她照例自報了家門，然後用中文提問，“自從今年4月份第一次正式參加比賽以來，你逐漸成爲了阿賈克斯一名不可替代的主力球員，也進入了荷蘭、歐洲、還有中國國内球迷大衆的視野，但你至今仍然沒有收到國家隊的征召，請問你覺得這是什麽原因？是因爲覺得你自己實力不足？還是在國内很難收看到荷蘭的聯賽？或者是其他什麽原因？能談一談嗎？”

龍殊特笑得更開心了。

這是他事先和李一菲溝通好的題目，他告訴這名女記者，自己想要通過這次直播引起國家隊的注意，李一菲想也沒想就同意了，而且以一種國内記者很常見的智商欠費的方式直接問了出來。

實力不夠？

國内看不到荷甲？

你真會開玩笑……

龍殊特開口了，但他用的是英文：

“因爲我的同胞說的是中文，所以我簡單翻譯一下，她的問題是……爲什麽中國國家隊從來沒有征召過我，是不是我的實力還達不到中國國家隊的要求？”

那些記者普遍一愣，然後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變得極其豐富多彩，有些人甚至忍不住笑出聲來。

開什麽玩笑？

歐冠16強球隊的主力球員……達不到區區中國隊的要求？

但有些記者則若有所思：

對啊，中國國家隊又不是傻子，以龍殊特如今這麽出色的狀态，爲什麽不征召他？

龍殊特的眼睛一直盯着不遠處那台貼着CCTV台标的攝像機，他緩緩從口袋裏摸出了自己的手機，找到了幾個月之前的那段通話錄音，然後湊到了話筒前：

“我這裏有一段對話，或許可以回答這個問題，”他看了看其他記者，“不要急，前面是中文，但我又翻譯了一遍，請大家保持安靜。”

會場果然安靜了下來，隻有李一菲覺得不太對勁。

他們事先的約定裏……可沒有提到過什麽錄音啊！

“你是哪位？”

“我姓魏，魏光軍……我是國家隊的領隊……”

李一菲聳然一驚，她的第一個反應就是讓不遠處的攝像師關閉鏡頭，但她最終沒有起身。

她雖然隻是個年輕的前線記者，但對于國内的形勢卻并不陌生，如果……如果今天龍殊特這裏真的有猛料，爲什麽不把這個猛料握在自己的手上？

反正……就算有責任，也在龍殊特身上，這可是直播，我哪裏管得着他的嘴巴？

那段錄音就這樣傳進了國内。

盡管此時已經是淩晨，但總會有不少人聽到，而當許多人一覺睡醒之後，這段錄音又會借助高度發達的網絡流傳到什麽樣的地步？

“如果隻是進名單，你拿10萬就行，如果要出場，就再加3萬，如果要首發的話……你一次拿出20萬，這可是最低價了……”

“魏領隊……”

“哦？”

“你滾犢子吧！”

當中文和英文的錄音都播放完畢之後，龍殊特臉上的笑容已經變成了憤怒與悲壯。

如同一名想要報國效力的戰士，發現自己找不到可以爲之死戰的國家。

之後他說了什麽，已經不再重要。

因爲他已經将自己手中的那枚炸彈扔了出去。

扔進了那潭腐爛腥臭的死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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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一菲看向龍殊特的目光極其複雜。

以龍殊特的智商，他絕對可以想象，公布這段錄音會有哪些後果，這絕不僅僅是向魏領隊一個人表達不滿。

以李一菲的經曆，她完全不理解這個年輕人爲什麽要向中國足壇最具權力的機構開炮！

你在阿賈克斯踢得挺好的啊，就算不加入國家隊，也能吃香的喝辣的……何必幹這種傻事情！

隻要你能保持現狀的競技狀态，不出一年半載，國家隊那幫官僚必定受不了輿論的影響，就算是象征性的表示一下，也要讓你進入國家隊啊……

但你現在公布了出來，就相當于和整個組織爲敵啊！

就算組織領導層換個幹幹淨淨，新來的那些人……又怎麽敢真心實意地重用你這麽一個不懂規矩的人？

我知道你很憤怒，可是你的怒火已經燒到了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