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充抿了抿嘴唇,借着這個動作他迅速地整理了一下思路,對着楊堅行了個禮,問道:“不知陛下是想聽哪一段的細節?”
楊堅的眉毛微微一挑:“就從味縣之戰說起吧。.”
王世充開始繪聲繪色地把那場在蠻荒之地的大戰再次重現,與巨獸的搏鬥,與蠻兵的血戰,張須陀的力挽狂瀾,火攻之後戰象反踩時的慘烈,都順着王世充說書人般的表演,讓在場的衆人個個如身臨其境,就連楊堅也聽得幾度動容,唏噓不已。一直到最後勝負已分,蠻軍全線潰敗時,楊堅才長舒了一口氣,松開了一直緊握着的拳頭,臉上也露出會心的笑容。
王世充昨天晚上就在李靖那裏做了試講,回去後又反複地整理着自己的言詞,稱得上是字斟句酌,今天他的表現可謂聲情并茂,讓自己也很滿意。
楊堅對着衆位重臣們笑道:“原來這甯州之戰還有這麽精彩的故事,多虧了王員外的叙述,不然隻從軍報上,哪能知道會是這樣呢?”
楊素在一邊趁機說道:“多虧了陛下洪福齊天,三軍将士用命,這才打敗南蠻,大獲全勝。”
楊堅擺了擺手:“跟朕可沒什麽關系,完全是靠了将士們的奮戰。王員外,你剛才說到叛軍首領眼見敗局已定,就帶着少數護衛倉促逃命了,後來呢?”
王世充心中暗暗叫苦,這場精彩的大勝仍然不是主要的,看起來楊堅更關心的還是史萬歲後面的行爲,可他的表情卻仍然平靜如常:“史元帥帶着兩千多騎兵,也不顧追殺戰場上敵軍的逃兵,直接就奔着兩個賊首去了,而把戰場的指揮權留給了楊武通将軍,也囑咐由楊将軍全權接掌大軍的指揮,在打掃完戰場後要迅速派兵接應他。”
楊堅皺了皺眉頭:“身爲一軍主帥,理當穩如泰山,堅如磐石,史元帥爲何就這樣離開了帥位?王員外,你有何解釋?”
王世充朗聲道:“微臣以爲,史元帥當時的眼裏隻有敵酋,我們平叛軍的每個人都很清楚,隻有捉住了兩個敵軍首領,這場叛亂才算真正被平定,史元帥不僅指揮大軍時如使臂膊,指揮這種兩三千人的小隊追擊也是其所長,當年平定江南叛亂時,史元帥就曾親率二千銳卒,轉戰千裏,以奇兵攻陷婺州,平定了汪文進的叛亂,這次的追擊,微臣以爲史元帥也是最合适的人選。”
楊堅顯然不是太滿意王世充的回答,他的語調變得高了一些:“王員外,按你的說法,史元帥是一心爲國的忠臣良将了?那你又如何解釋他後來私放敵酋的行爲呢?”
王世充不假思索地回道:“回陛下,微臣當時身在軍中,隻能盡自己的職責,史元帥追擊千裏,微臣并不知前方的戰況,聽到史元帥終于在甯州與桂州的交界處擒獲敵首時,微臣也是興奮地夜不能寐。至于後來史元帥突然秘密回到大營,召開了臨時軍議,聲稱要把兩個賊首給放了,微臣當時也是大吃一驚,進而極力勸谏,在微臣看來,這就是功虧一篑之舉。”
楊堅“唔”了一聲,繼續問道:“那你知道不知道史元帥爲什麽要把那兩個賊首給放了呢?軍議上有沒有提過原因?”
王世充朗聲道:“在軍議上,史元帥說,經此大戰,甯州各部損失損重,東西兩蠻部已經見我隋軍大旗而喪膽,再無叛亂的實力,當此情形下,穩定甯州局勢,收服南蠻人心方爲首要之事,當年諸葛亮七擒孟獲後,仍然讓其爲南中之王,保證了南中在蜀漢一代幾十年都未再生事,他有意效仿先賢,所以放了爨翫兄弟。”
楊堅冷冷地說道:“史萬歲在奏折上也是這樣跟朕說的,隻是朕當時下的命令是必須擒獲或者擊殺敵首,如果擒獲的話就要帶回京城,這個命令你們這些随軍将領也是知道的,難道就不去勸谏史萬歲?”
王世充挺直了腰闆,毫不遲疑地說道:“啓奏陛下,當時正是考慮到了這條命令,微臣在軍議上才一力勸谏史元帥,史元帥無法說服微臣,還特意讓其他将軍先退出,然後留下微臣單獨商議,他說朝廷即将在北方用兵,面對強大的突厥,這種時候在南方不宜生事,如果我們把爨翫帶回大興,獻俘太廟,甯州的蠻人會恨我們大隋入骨,畢竟爨氏在甯州已經經營幾百年,貿然如此會失南蠻人心。”
楊堅沉吟了一下,問道:“沒有别的原因了嗎?”
王世充看了一眼眉頭深鎖的高熲,正色道:“南甯州的蠻夷們爲了表示對我們大隋的恭敬,賠償這次叛亂中國家的損失和軍費,還拿出了大批黃金給史元帥,此事大概也是史元帥放歸爨翫兄弟的一個重要原因。”
此話一出,高熲的臉色終于舒緩了,而場内其他人則個個臉色一變,蘇孝慈雙眼圓睜,厲聲道:“王世充,在陛下面前,不可無端造謠!史萬歲給兵部的軍報裏并未提及收金之事,而蜀王給朝廷的上書也沒有提及此事,你說這話可有何憑據?”
王世充搖了搖頭:“此事乃微臣親眼所見,史元帥稱這些黃金乃是甯州的蠻夷爲了表示恭順而付出的賠償,足見他們的誠意,至于軍報中爲何沒有提及此事,微臣實在不知,如果陛下對此事不信的話,可以派禦史調查,包括對甯州的各蠻夷部落進行調查,一問便知。”
蘇孝慈的臉漲得通紅,雪白的胡子無風自飄,眼睛幾乎都要從眼眶中瞪出來:“王世充,你無憑無據地誣陷朝廷大将,在陛下面前诳語,就不怕觸動天威嗎?”
王世充在今天來之前就已經做好了選擇,說出真相會得罪相當一部分關隴軍功集團的大将們,比如蘇孝慈這樣的,但至少能在楊堅面前留個好印象,也不會失去高熲和楊素的支持,但如果幫着史萬歲和他背後的關隴集團公然撒謊,那很可能今天就不會活着走出大興宮,這一次自己是沒有和稀泥,當老好人的空間,艱難痛苦的選擇是必須做出的。
于是王世充冷冷地對着蘇孝慈說道:“蘇尚書,當着陛下的面,世充不敢有一字虛言,不僅是史元帥,就連蜀王派去甯州的萬參軍,源司馬,都借着審訊當地部落頭人的機會,大肆地搜刮當地黃金,種種行徑,一查便知,世充願以人頭擔保,所言若有半句不實,甘願伏誅!”
蘇孝慈的怒氣如火山迸發一樣,如果現在不是在皇宮大内,估計早就想上來揍王世充一頓了,但楊堅的話卻如一盆冷水迎頭澆下,讓他一下子頭腦清醒了不少:“蘇愛卿,王員外所見所聞如實向朕彙報,這是他的職責,至于是否屬實,朕自然有辦法查實,你爲何不給他一個說話的機會呢?”
蘇孝慈突然感覺到一股寒意順着自己的背向上冒,楊堅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完全沒了平時的那種謙和慈善,而是有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帝王威嚴,他意識到自己剛才表現得過于激動了,連忙下跪謝罪道:“臣一時失态,死罪!”
楊堅擺了擺手,聲音中仍透着一股冰冷:“蘇尚書,你也是朝廷老臣了,居然連一點起碼的禮儀也不懂,朕當初讓你以兵部尚書本官兼任太子東宮左衛率,是希望你這樣的重臣能教會太子爲臣之道,可以你今天的表現,朕非常懷疑你是否還能勝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