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許盡歡推了一把,段迦康在石頭上踉跄了一步,随即就穩住身形。
被她嫌棄已經習以爲常,這一下推倒是把他推出了幾分清醒,幾分勇氣。這裏離着山神的故鄉還有十多公裏遠呢。
怕什麽!何況,還有她在!
深吸一口氣,頓覺恢複雄心!他擡起頭,開始認真眼睛打量這個地方。
關于天坑裏面和地下洞穴的部分資料,他都早已爛熟于心。就算是閉上眼睛,也會自動浮現在他的腦子裏,組合成一幅三維立體圖像,全方位的向他展示這裏的一切。
然而真正身臨其境,他才發現感受還是完全不同的。
洞穴的力量必須親自身在其中,才能真正感受。
這裏每一塊石頭都曆經萬年滄桑,如同沉默的巨人,凝視着渺小的人類。
也許這便是神明的力量,沉默,強大,冷酷。
巨大的氦氖冷氣燈懸挂在半空中,如同一輪滿月,向四周散發出冷冷的光芒。光芒所到之處,皆是同樣冰冷的石頭。石頭大多潮濕,不斷有地下水滲出,在坑底彙聚成一個個小水窪。
營地建在一處鍾乳石組成的高地,依次擺着補給用的空氣罐。還有幾台工程電腦,連接着光纜和發電機。
手指粗的光纜一路延伸,插進在坑底深處的一汪碧水裏。
“這就是當年的入口?”解語花站在水邊,探頭看了看。
延伸入水的除了光纜還有一條牽引繩,顯然潛水小隊已經在沿途都排布了牽引繩,以便下水以後能按照原路返回。
段迦康也亦步亦趨的走到水邊,探頭看了看。
水面是平靜的,偶爾有鍾乳石上的水滴落下,滴答一聲,泛起漣漪。池水清澈,但不見底。光是看着,就讓人覺得絲絲寒意,直撲而來。
他搖搖頭。
“這不是原來的入口!原先的入口已經被毀了,這是地下暗河的支流。從這裏進去,可以進入主流,然後到達山神故鄉的後面。但是……”
“但是我們遇到了阻礙!”小威廉姆斯上前,插話。
威廉姆斯兄弟都是典型的西方人中,白皮,棕發,身材高大,肌肉結實。哥哥大威四十歲,弟弟小威三十五歲,正處于男人精力閱曆膽識能力都最旺盛的年紀。
“遇到了什麽阻礙?”解語花問。
小威看了段迦康一眼,對方點點頭。于是就把手裏的聲呐探測器遞過去,用手指在屏幕上滑動。
“我們已經依照段先生的指示,進一步推進了線路,到達了十五公裏處。但是,前面出現了許多岔口和洞穴。該選擇哪一個,我們不知道!”
圖片顯示出一條抽象而扭曲的通道,如同人類的血管一般,還有許多分叉和支流。這條通道彎彎曲曲,綿延不斷,然後沒有到頭就斷了。
“就是這裏,我們沒法再繼續探測下去!”小威指了指通道的盡頭。
解語花仔細看了看這些聲呐資料。
“也就是說,其實你們現在還沒有找到山神故鄉!”
“不,我們已經在它門口,隻是還不得其門而入!”
“什麽意思?”
段迦康拿出手機,把相冊打開,遞給他看。
“這些都是每次潛水搜集上來的照片!”
他嘩啦啦的翻着,起先都是一些水下洞穴的圖片。雖然水質很清,但由于光線折射問題,拍出來的照片還是有些失真和扭曲。一開始除了石頭,就是石頭,偶爾會有一些藻類和小魚。
因爲長期生活在黑暗的洞穴裏,不管是藻類還是魚類,都蛻化成了白色,而且魚類都沒有眼睛。
漸漸的,開始出現了有規則的石頭,看起來像是柱子,又像是一種象征物。雖然形狀略顯粗糙,但明顯可以看到人工雕琢過的痕迹。
再往後,則出現了雕刻過的石壁。由于水和微生物的侵蝕,這些雕刻已經模糊腐朽,看不清是些什麽。
而最後一張則是一面光滑的石壁,沒有任何藻類和微生物附着。整個石壁是一副淺浮雕作品,用直白的線條勾勒出一副女神接受衆生朝拜的圖像,線條簡單古樸,但形象生動。
位于石壁中央的女神最爲突出和高大,她披頭散發,盤腿端坐在一朵盛開的花中。地下則是一群赤身果體的人,全都匍匐在地上,對這位女神恭敬叩拜!
“怎麽能肯定這就是那位山神公主呢?”解語花問。
“看她的胸口!”段迦康把手機裏的圖片放大,指了指女神的上半身。
解語花湊近,看到女神的心口處有一條很淺的刻痕,細細的刻畫出心髒的模樣。
“這是……”
“這就是不死藥的雛形!”段迦康點點頭。
“根據專家對圖片資料的分析,認爲這是一位新被選出來的公主!當原先的公主用肉身普渡所有臣民自後,她的肉身消亡,而靈魂則回到西王母國。于是山神的故鄉會選出新的公主,這是新上任的公主在神殿接受臣民們的朝拜!接下來她将在神殿接受教育和訓練,以便繼續爲臣民提供可以長生不死的肉身。”
“什麽樣的教育和訓練能讓公主的肉身成爲長生不死藥?”解語花問。
段迦康看他一眼。
“這就不知道了!怎麽?你對這個有興趣?”
解語花笑笑。
“你不覺得這東西大有商機!好好利用,也許會成爲一種全新的抗癌藥。令身體重生,永不死亡!多好!”
段迦康扯扯嘴巴,露出一個“你想多了”的表情。
“像公主和她的奴仆那種長生不死?我謝絕!”
知道他抗拒這些,解語花就不在多言,在池邊蹲下伸手撩了撩水。
“我想現在就下水瞧瞧!”他說。
“現在就下水?沒必要那麽急吧?”
“不是急,而是這池水有點涼,我想提前适應一下!不然等正式行動,就不方便了!”
說得也在理!段迦康點點頭。
“那行!這裏就有設備,你自己挑吧。”
“不必,我用自己的設備!”解語花拒絕,潛水員的通病,隻相信自己的設備,自己的人。
于是立刻通知上面把他帶來的包裹用吊繩送下來,他便當場就外衣和褲子脫了,用毛巾擦幹汗水,然後套上一層水母衣,在船上潛水服。
水溫較低,必須采用雙層保暖措施。
沒想到解語花當衆脫衣,裴思建和唐仇覺得挺尴尬,他們兩個雖然不能下水,但男人嘛對這類冒險極限運動有天生的熱情,就聚在解語花旁邊,看他穿戴。
哪知他當衆行不雅之态,便立刻想到這裏還有女士,都看向許盡歡。
卻發現她站在氦氖冷氣燈下,興緻勃勃的看着這個人造月亮,壓根沒興趣看他們這邊。
而另一位女士安妮,則對着解語花吹了一個響亮的口哨,稱贊他一身結實的肌肉,以及熟練流暢的穿戴動作。
“試試新的氣罐!”她還爲他特地拿了氣罐過來。希望女子個性直白坦蕩,看到入眼的男子表白好感絕不羞澀遲疑。
“就是這個?”
“對!你得适應它。它能幫你走得更遠!這玩意還沒上市,還是實驗室産品!你應該不會害怕吧?”末了,她小小激将,還朝他擠了擠眼。
這種新型氣罐解語花也是有所了解的,之所以至今仍是實驗室産品無法投放市場的主要原因,是成本太大,不能量産。
這次他們帶來的氣罐都是這類産品!壓縮濃度更高,外瓶質量更輕,配套的過濾器也不同以往,帶有調節壓力的閥門。
于是把頭一揚,示意安妮替他背上。
把他裝配好,小威領着他下水。先泡一會,然後檢查所有設備,嘗試下潛,再出水,調整設備,一步一步适應。
看着解語花在水裏适應裝備,段迦康也漸漸受到吸引。
山神的故鄉還遠在十五公裏之外,這隻是一個地下暗河的入口而已。兩年來威廉姆斯兄弟的團隊在這裏進進出出那麽多次,基本沒遇到過什麽危險。至少從沒遇到過那種方面的危險!
可見這條通道是很安全的!
他不該讓恐懼占據身心,因爲恐懼會剝奪他的判斷力和行動力,這樣不利于接下來的行動。
他應該勇敢的邁出第一步!
這麽想着,他伸出手,去觸碰那清澈的池水。
雖然這不是當年那對少年兄弟見到的那個池子,但是這裏的水都是來自同一條地下河,所以是一樣的。
正如解語花所說,這水有點涼。
涼意從指間順着手指一路往上蹿,他忽然全身哆嗦一下,整個人打了一個寒顫。
眼睛一花,感覺水池裏自己的倒影有了變化,似乎變成了個女人!
他立刻睜大眼,心砰砰直跳。定睛一瞧,水裏依然是他自己,并沒有什麽女人。
怎麽回事?是看花了眼嗎?
下意識的,他覺得有些心慌,于是甩了甩手指上的水花,站起身,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之後,突然又停住,轉身扭頭往鍾乳石高台而去。
看到他上了高台,安妮走過去。
“段先生?有什麽問題嗎?”
段迦康彎腰拎起一套設備,轉身對她說道。
“我也要下水!”
*
付錢的老闆說要下水,安妮立刻把大威叫下天坑,讓他親自帶領。
而一直看着氦氖冷氣燈的許盡歡聽到他要下水,有點意外。
不是說好今天不下水的麽?反正她不下!
段迦康一言不發,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扒得隻剩一條内褲,然後擦幹身體套上兩層潛水服。
整個小隊的人都知道段先生對這個洞穴似乎有一種奇怪的情節,他們稱之爲“前妻效應”。
他掌握着這個洞穴的所有秘密,了解一切情況,但兩年來從未涉足此地。就如同一個離婚男人對前妻的感情一樣,永遠試圖掌握她,但絕不和她見面。
從某種角度而言,這些人都真相了!
“段先生,我會緊随着你,不必擔心!”大威給他鼓勵。
希望這個男人今天能順利下水,最好潛到第一補給站再回來,破解他的“前妻詛咒”。
段迦康不隻是因爲害怕還是因爲尴尬,對他的鼓勵毫無回應,隻是一臉嚴肅的穿戴好設備,然後拎着氣瓶就朝水池走去。
見他一副急不可耐的樣子,大威連忙在安妮的幫助下也穿上設備,爲了節約時間甚至隻穿了一層水母衣。
反正水下情況良好,仗着自己體格健壯,可以耐得住那水溫。
戴上面鏡,兩人開始潛水。
看到他真的下了水,許盡歡也漸漸朝池邊走來。
解語花早已經跟着小威一起潛下去十多分鍾,情況一切良好,什麽也沒發生。大家親眼看着段迦康和大威也往下潛,臨走之時,大威對着安妮做了個手勢,意思是大概半小時之内就會回來。
衆人站在水邊親眼看着兩人下水,漸漸下潛,然後如同兩條黑魚一般朝池底遊去,一閃鑽進下面的洞穴消失不見。
“我們到那邊去看他們傳回的圖像吧!”安妮提議。
每一套潛水設備上都有前置探照燈和攝像頭,水下光纖連接着信号接收器,會把信息實時傳送回電腦。這樣一來,岸邊的人就可以掌握水下的一切動靜。爲了能自由通話,面罩配的是全面鏡。每套設備還同時配備水下推進器,根本不需要人自己遊動,速度更快,體力更省。
段先生是個很大方的雇主,從不吝啬設備上的投入,能用最好就用最好。如果沒有最好,甚至自己創造最好。譬如那個實驗室産品的氣罐,爲了這種氣罐他甚至買下一個實驗室,全力投入研發和生産,隻爲了在這裏使用。
這個洞穴,一定對他很重要!雖然,他們并不知道,他想從這個洞穴裏得到什麽?
也許這個洞穴裏藏着不爲人知的寶藏吧!
信号很快就傳送回來,不僅有段迦康和大威圖像,還有小威和解語花的圖像。
小威和解語花已經到達第一個補給站,正在懸浮狀态下再次檢查設備情況。而大威和段迦康則還在繼續前進,電腦顯示他們身上的設備運作正常,狀态良好。
不能親自下水,裴思建和唐仇都有點心癢癢,想去電腦那邊看傳過來的圖像過過瘾。
但許盡歡還是留在池邊,望着池水一動不動。
裴思建從高台上跳下,跑到她身邊。
“怎麽了?你覺得哪兒不對嗎?”電腦那邊顯示情況良好,一切正常。
許盡歡眯起眼,伸出手,對着張開五指。
“我感覺……”
話還沒說完,突然水面上刷的泛起一道藍光。
裴思建瞪大眼。
“這什麽鬼東西?”
而那邊高台上,則立刻傳來大威的叫聲。
“段先生!怎麽回事?出什麽事了?”
以及,段迦康的慘叫。
“啊!啊!不要!”
“出什麽事了?大威,快回答!”安妮也急了,連忙呼喊。
“不知道!段先生好像突然受到了攻擊,面部受傷了!”大威在那頭焦急喊道。
受到了攻擊?怎麽會受到攻擊?誰會在水下攻擊他?
難道是解語花?裴思建立刻跑回高台。
安妮還在焦急的呼喚。
“大威,保護好段先生。呼叫小威,快回頭,段先生那邊有狀況!快去支援!”
“是,我和解先生立刻回頭!呼叫大威,情況如何?我們馬上就過來!”
咦?解語花和小威在一起,那麽他就不是攻擊段迦康的人。
“我已經抱住了段先生!段先生面罩破損,我試圖穩住他,讓他冷靜……”話還沒說完,就聽見哐的一聲,大威的通話被阻斷。
“大威,大威,怎麽回事?”安妮交際呼喚。
“我受到了攻擊,是段先生攻擊我!”大威呼喊。
什麽?段迦康攻擊大威?這都什麽跟什麽呀?
怎麽一下水,段迦康就跟瘋了一般?
這邊聽得雲裏霧裏,亂七八糟,耳邊廂又聽見水池邊噗通一聲。
裴思建擡頭一看,岸邊的許盡歡已經消失不見,隻剩下一件襯衫甩在地上。
------題外話------
感謝樂樂的鮮花,麽麽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