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盡歡趕到原地的時候,一切都已經亂套了。
她雖然預見到這五個人會在她離開之後遭遇一點麻煩,甚至也估計到紅繩可能會斷。但萬萬沒想到,這五個人已經東奔西走,四散逃離,而且個個都陷入了迷障之中。
離她最近的是段迦仁,整個抱頭縮成一團,簌簌發抖,情況已然是最好的一個。
他怕成這樣,不必猜也知道,他肯定是又看到了那個詛咒化成的女鬼。
歎息一聲,她上前一步,伸手往他頭上輕輕一拍。
一拍之下,段迦仁就擡起頭,傻愣愣的看着她。
她伸手在他臉上又拍了一記。
“快起來!你們被鬼迷住了!”
被扇了個不痛不癢的耳光,聽着清脆的聲響,他恍恍惚惚醒過來。一醒來就跳起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我剛剛看到……”話沒說完,看了看左右,總算想起了前因後果。
“這是……我怎麽了?”
沒工夫跟他解釋,她一把抹開他的手,把梅永發往他身邊一推。
“你們兩個别動!”
說完,立刻從錦盒裏抓出一把朱砂粉,在兩人腳下劃了一個圈!
“不要從圈裏出來!無論看到什麽,聽到什麽,都不要走!”
“小神仙……”
“歡歡……”
他們兩個還想跟她說些什麽,但她已經扭頭而去,直奔其他人而去。
不遠處,許淵被黃娜娜拖着,正跌跌撞撞的往河裏跑。
黃娜娜還是一副又哭又笑,瘋瘋癫癫的樣子。一邊拽一邊跑,鞋子都掉了,關着腳丫子,腳底被岸邊的石頭割破了,也不覺得疼。
也是,她現在是生魂。但生魂不是死鬼,仍然有七情六欲,五感四覺。
“走!跟我走!你是我的!是我一個人的!她不要你,我要你!”哭哭笑笑,吵吵鬧鬧。
許淵被她拖着,整個人跟丢了魂似得,癡癡傻傻,失魂落魄。兩隻眼睛直愣愣一動不動,流淚不止。
搞什麽嘛!她快步上前,追到黃娜娜身邊用力一拍她的肩膀。
“醒來!”指尖微微輸出一點真元之炁,針尖般大小,隻是輕輕刺了她一下。
黃娜娜渾身一震,兩眼一翻,噗通倒地。
不會吧?這麽脆弱?許大仙直接傻眼。
算了,暈了也好。
黃娜娜暈倒,沒了她的拖拽,許淵自個還晃晃悠悠的往河裏去,壓根看不到許盡歡。
她隻好又伸手攔住他,結果他直接撞上來,一步步繼續往前。
都特麽瘋了!她翻一個白眼,撚指朝他眉心一彈。
細如發絲的真元之炁紮進眉心,許淵頓時全身一跳,啊的一聲叫,伸手捂住腦袋,疼得直接彎下腰。
這一陣劇痛,仿佛是要把他整個人從腦門處一刀劈開,天靈蓋都疼裂開了。
然而天靈蓋一開,就感覺一陣光明刺入,吹散了阻塞在心頭的迷霧。
睜開眼一看,驚愕道。
“我這是怎麽了?歡歡?歡歡!”
看到她,陡然欣喜若狂,猛然抓住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攬進懷中緊緊擁抱。
“你别……”她伸手推他。
結果被他握住臉龐,劈頭蓋腦一陣狂吻。
許大仙那個暈啊!
這都什麽狀況?他這是還沒醒嗎?
“你放開她!你給我住手!”段迦仁的怒吼從身後傳來,伸手指着許淵,眼睛都瞪得要凸出來。
眼看着許淵非禮,他急的猶如熱鍋螞蟻,恨不得跳出紅圈,拔拳痛揍。
可許盡歡有言在先,不許他出圈。而且……一路追趕而來的徐阿嬌此刻就在紅圈外打轉,一臉兇相,咬牙切齒。
梅永發吓得蹲在地上,抱着他的小腿直哆嗦。
而那一邊,許盡歡也忍無可忍,劈掌把許淵震開,一腳踹到在地。
“好好給我待着!”伸手一指,喝道。
說完,扭頭就走。
才走了兩步,又聽見有人慘叫一聲。
“娜娜!”
一回頭,就看到劉金奎哭喊着連滾帶爬的追趕黃娜娜。可她跑的飛快,毅然決然的一頭紮進河水裏。
跳下去之時,嘴裏還喊着。
“許淵!我來了!”
咚的一聲落水,濺起一小團浪花。裙擺在漆黑的河水裏一閃,整個人就被浪吞了。消失的無影無蹤!
“娜娜!娜娜!你等着我!你等着我!”眼睜睜看着她落水,劉金奎嚎的如喪考妣。兩隻腳蹬着,兩隻手抓着,吭哧吭哧的爬過去,也要往河裏跳。
這是搞什麽?殉情嗎?
許大仙看得囧死了。
結果沒等劉金奎滾下河,被浪花壓下去的黃娜娜突然從黑黝黝的河水裏蹿出來,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好痛!好痛啊!金奎,我好痛!”
她張嘴喊疼,臉皮猶如被融化了蠟燭一般,滴滴答答的往下掉。花容月貌頃刻間就變成了恐怖的殘損蠟像,噗噗兩聲,眼珠子都掉出來,砸在劉金奎的手背上。
“啊!啊啊啊啊啊!”劉金奎吓得哇哇直叫,用力猛摔她的手,兩隻腳來回蹬着,迅速往後退。
“金奎!救我!我好痛!我不想死!救我!”黃娜娜的臉全融化了,皮肉都掉下來,露出血紅的筋膜,慘白的骨頭。沒了眼睛,紅彤彤空蕩蕩的眼窩直勾勾的瞪着劉金奎。她張嘴哭嚎,嘴唇也沒了,露出森白的牙齒,一張一合之間可以看到她猩紅的舌頭,不停的蠕動着。
“啊啊啊啊啊!你去死!怪物!放開我!怪物!”劉金奎叫的驚天動地,整個人哆嗦不止,伸手用力去掰她緊抓着的手。
哪曾想那隻手還沒掰開,她的另一隻手也抓上來,整個人不停往他身上爬。
她從水裏蹿出來,沒入水中的部分竟然已經被融掉了皮肉,掏空了内髒,赫然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骷髅。
而她上半身蹿出水面爬到劉金奎身上,下半身卻被水中無數的鬼影抓住,不停的往下拖。那些鬼影抓着她,還在不停的撕咬啃食她的身體。牙齒摩擦骨頭發出刺耳難聽的聲音。
被這些鬼影拖着,她又慢慢的往水裏沉,但雙手仍然牢牢抓着劉金奎。
“放手!你放手!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劉金奎哭得眼淚鼻涕都冒出來,渾身的肥肉抖得就跟篩子似得。
黃娜娜抓着他,咧嘴一笑。
“金奎,你不愛我了嗎?你不是說要永遠和我在一起嗎?”
“我不要!我不愛你!我不愛你了!走開!怪物!走開!”
黃娜娜呵呵一笑,突然松開手,整個又被拖下水,沉沒。
劉金奎松了口氣,狠狠一甩手,哆哆嗦嗦的爬起身,正要往回跑。突然從河裏甩出一條黝黑的辮子麻繩,啪的纏住他的雙腳,用力一拖。
“啊啊啊啊啊!”
隻來得及慘叫一聲,他就噗通一聲摔倒在地,被那麻繩一下就拖進河裏,咕咚掉落水中。
黃娜娜自河水裏再次蹿起,兩條血淋淋的胳膊抱住他,将他拽入水中。
兩人都消失不見!
這一幕讓許大仙都看的目瞪口呆,還沒回過神,又聽見一聲槍響。
一回頭,看到許淵正握着隊長的手,高高擡起。
原來剛才隊長跪在地上舉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赫然要自殺。幸虧被他及時發現,用力扳起了胳膊,子彈擦着腦袋飛出去,總算沒有釀成大禍。
射了一槍,沒死,隊長卻也沒醒,眼睛直勾勾的瞪着前方,突然手腕子一轉,把槍口對準了許淵的心口,立刻扣動扳機。
槍聲再次響起!那一瞬間,許淵以爲自己死定了。
*
被子彈打中心髒是什麽樣的感覺?
他一直以爲會是疼!但沒想到會是熱!心頭一熱!然而才是疼,這熱在心髒裏爆開,撕裂了肌肉,血液奔騰而出,把裂開的口子撕得更大。
心髒被撕裂的疼,這疼依然伴随着炙熱的感覺。
又熱又疼,又疼又熱!
他呻吟,慘叫,雙膝一軟,噗通跪倒在地。
要死了嗎?真是不甘心啊!還沒有好好跟歡歡說過心裏話,那些曾經以爲一輩子也不會說給她聽的心裏話,早知道今天會死在這裏,就該一早告訴她!
那些曾經以爲不可跨越的障礙,如今想來,都算得上什麽!
跟死亡相比,什麽都不算!
好後悔!他真的好後悔!後悔不夠聰明,不夠堅強,不夠執着,不過灑脫,不過寬容,也不夠強大!
他總覺得自己很優秀,但其實他就是一個懦夫,一個膽小鬼,一個一事無成的失敗者。
如果人生就此要劃上句号,如果愛意已經來不及表達,如果遺憾已經沒有機會挽回,那麽至少,請神明至少給他一個機會。
向她,說聲對不起!
歡歡?歡歡在哪兒?他擡起頭,伸出手,目光尋找她。
她在哪兒?在生命最後的盡頭,他想要看到她!
爲什麽找不到她?難道她不能原諒他?
歡歡!
“别傻了!你沒那麽容易死!”腦後傳來許盡歡的呵斥,然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後心窩。
咣的一聲,一股大力從他後背襲來。他胸膛一震,一腔熱血伴随着一顆子彈從前胸心窩的傷口噴出。
那子彈飛在半空,撒出去的血花伴随着它,但這些東西還沒落地就統統化成了一股輕煙,消失不見。
這是,怎麽回事?
“你們現在都是生魂的狀态!哪兒來的子彈?哪兒來的手槍!都給我醒醒!”
耳邊再次傳來她的怒喝。
他渾身一震,頭頂心灌入一震涼意,整個人終于清醒過來。
同時清醒過來的還有隊長,眼睜睜看着自己手裏的槍也一并化成輕煙,剛一擡頭,就被許盡歡狠狠抽了一個耳光。
好那疼,半邊臉都要腫了。
伸手一摸,其實一點也不腫,也不燙。
對了!他們都是生魂!這一切說到底都是幻影!别說他們,就連着冥河,這鬼影,都是假的。
擦!上當了!他們是被鬼迷了心竅!
許盡歡低頭看了隊長一眼,然後伸手一指段迦仁的方向。
隊長不愧是老刑警,立刻拽起地上的許淵,一路狂奔而去。
跑到一半,瞪起眼,發現了繞着紅圈打轉的徐阿嬌。幸好徐阿嬌隻看得到梅永發,看不到其他人。可雖然看不到,卻仿佛能感知到,皺着鼻子跟狗似的到處嗅。
段迦仁朝他們招招手,又指了指地上的紅圈,又指指徐阿嬌,比劃着示意他們避開她再進來。
隊長也不含糊,跟許淵兩個逗狗似的迷惑徐阿嬌,一個吸引她往遠處去,另一個趁機往紅圈裏跳。跳進去之後,又大喊大叫,伸手揮舞,引她回頭。然後剩下的那個趁機繞到背後也跳進紅圈。
隻是許盡歡這個紅圈畫的小,他們四個大男人不得不相互擁抱在一起,才勉強能夠都站進去。
雖然樣子比較尴尬可笑,但終歸他們四個現在抱成一團,而且都安全了。
于是許盡歡就把注意力挪到了那個骷髅筏子上。
筏子上那三頭六臂的邪神見迷障沒能把所有人都害死,氣的哇哇大叫。三個腦袋咕噜噜轉了幾轉,三張嘴都嘎嘎作響。
六隻眼睛也都輪流盯着許盡歡,惡意滿滿。
此時的狀态似乎是僵持住了,邪神不能上岸,可他們也不能下河,誰也奈何不了誰!
*
就在兩方膠着之時,冥河裏的黑水突然騷動起來。無數個鬼影翻騰着,猶如被煮開了一般。黝黑的河面上突然泛起一層薄薄的紅光。
看到這層紅光,許盡歡臉色一變。
而那邪神則咧開嘴,嘎嘎的笑起來。
怎麽回事?看到許盡歡陡變的神情,抱成一團的四人也跟着緊張起來。
陰陽界隻存在于陰陽交界的時辰,一旦過了這個時辰,這片人造的陰陽界也會崩潰消散。
而時辰馬上就要過去了!河面上泛起的紅光,其實是陽氣升起的表現。
時間緊迫,容不得她徐徐圖之了。
那就速戰速決吧!雖然,這樣會讓她比較麻煩。但有什麽辦法呢?凡人太弱了,一點忙也幫不上,還淨拖後腿!
她懊惱的啧一聲,然後大踏步的往前走。
看着她一步步朝着冥河而去,擁抱的四人更加緊張。
“歡歡!”
“歡歡,你要幹什麽?”
“别過去!”
她置若罔聞,眨眼間就走到了河岸邊,擡腳就往河裏跳。
看到她要往河裏跳,法子上的邪神笑的更厲害了,三張嘴上下張合,嘎嘎直響。
“歡歡!”
她跳下河,落水,但卻沒有往下沉,而是直接站在了水面上。
這一幕讓所有人看的目瞪口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她怎麽沒落水?
非但沒落水,還能站在上面!非但能站在上面,她還能往前繼續走!
許盡歡邁開腳步,一步一步朝着那筏子走去。
腳下黑色的黑水依然翻騰不止,萬千鬼影嗷嗷直叫,伸出手想要抓撓她。她輕輕擡起腳,剁了一下,落腳之處就泛起一圈接着一圈的波紋。
那波紋好似水滴落入平靜的湖面,是溫柔而又恬淡。可就是這樣溫柔的波紋,一圈圈漾開去,所到之處,一片鬼哭狼嚎。
一排排的鬼影猶如被鐮刀收割的麥子一樣,沾到就碎,碰到就裂,四分五裂,統統化成齑粉,消散潰敗。
隻剁了這一下,漾出去的波紋卻是連綿不絕,一圈圈的劃開去,絞殺無數鬼影。
然而冥河裏的鬼影也是無窮無盡,殺了千千萬,頃刻間又生出千千萬,永無止境。
她一腳一腳踩過去,如履平地。
筏子上的邪神終于意識到,眼前這個人壓根就不是人!至少她絕不是凡人的生魂。
她跺腳就能滅千千萬陰魂,别說這冥河裏無窮無盡的鬼影拿她毫無辦法,就是整個陰陽界也困不住她。
她是非人,非鬼的存在,遠遠超出它的認知,這等存在要滅它同樣也是輕而易舉。
可這樣的存在又怎麽會留在人間?
此刻不是想這些的時候!那邪神也是道行了得,當機立斷,嗖嗖的把辮子麻繩抽回,驅使着冥河裏的鬼影推着筏子不斷往後退。
它隻是一尊有了道行的雕塑,對付鬼手段了得,可對付超越了自身認知的東西,顯然就徒勞了。
筏子退的飛快,可眨眼間她還是一腳就踏了上來,明明走的那樣緩慢悠閑。
等她一腳踏上,整個筏子就停住不動了,任憑水裏的鬼影如何用力去推,也再無法撼動分毫。
許盡歡邁步上了筏子,走到那尊邪神的面前。
“不過就是一塊爛鐵罷了!”她輕輕皺眉,伸手在那尊邪神塑像上輕輕一拍。
一拍之下,塑像渾然不動,她也就自顧自抽回了手,背在身後。不一會,哔哔啵啵的脆響自塑像内部發出,黝黑湛藍又綠油油的塑像在瞬間被風化,表面迅速産生細小的裂紋,猶如鱗片一般,頃刻間就爬滿了全身。
她張嘴,輕輕對着塑像吹了口氣。
塑像嘩啦一聲就碎了,在陰風裏化成一片齑粉。
就這麽簡單?她有這麽厲害啊?岸邊的四人看的傻眼。
可她既然這麽厲害,爲什麽一開始不直接幹掉那邪神呢?
心裏也是有疑惑的!
許大仙心想這難道還怪我?你們要是給力一點,何至于我收拾爛攤子。真元之炁是好用的?這脆弱的身體……
一想到脆弱,她立刻皺眉,嘶的輕歎,倒吸一口涼氣。
好痛!自頭顱深處傳來的刺痛讓她差點把氣都洩出去!饒是連忙收攏,但還是洩出了些許。這些許的氣轟的一聲,把整艘法子都震散。
無數個骷髅被震成無數塊骨頭,瞬間鋪滿了一大塊河面。
她捂着腦袋站在這滿地的骨頭上,樣子也是别提多詭異。
河面泛起的紅光越來越盛,時間來不及了!她強壓下劇痛,提起一口氣,拔腿往岸上狂奔。
一邊跑一邊朝岸上的四人揮手。
“快!到我這邊來!”
岸邊的四人看看在周圍打轉的徐阿嬌,又看看她,紛紛一咬牙,撒手分開,拔腿朝她跑。
他們一跑,徐阿嬌也跟着跑。
三撥人都集中朝河岸邊狂奔。
河面上的紅光越來越亮,漸漸地,河水開始往上升起,那些四散淩亂的骨頭,掙紮嘶吼的鬼影,甚至包括岸上淩亂尖銳的石子,散如細沙的泥土,都飛起來。
飛到半空之中,不管是什麽都化成一縷縷輕煙,消散于無形。
他們四人跑着跑着,也覺得腳下一晃,整個人飛起來。
怎麽回事?
許盡歡縱身一躍,跳上岸,用力伸出手。
“圍成一圈,抓住我!”
離她最近的是段迦仁,他跑的最快!當她跳起的時候,他也撲過去,搶先一把抓住了她。第二個抓住她的是隊長,老刑警天天追犯人,老當益壯。
許淵隻來得及抓住隊長,梅永發殿後,伸長了胳膊,在半空中跟劃水似得用力抓撓。
“小神仙,不要丢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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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花千若的1月票,感謝樂樂的鮮花!愛你們,麽麽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