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今夜酒香



“阿豹,你是不是想錢想瘋了?明擺着是和棋的——”笑夠之後,那漢子這樣說道

阿豹不爲所動:“和棋?要是你輸了呢

那漢子瞠目結舌好一陣子之後,掏出了五塊錢,淡淡的說道:“你,你看着辦——”

阿豹接過那五塊錢,将它和自己的一張十塊錢攏在一起,壓在了棋盤中線的外側,這才緩緩說道:“我,我要讓你心服口服這樣吧,如果和棋,我給你十塊;如果你輸了,我隻要你五塊!二博一,你看,怎麽樣?”

一賠二?!世上還有這麽便宜的事情?那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然而,阿豹的話語和眼神又分明是在提醒他:不錯,這是真的,就等着你的一句話!

“好,就這麽定了!”大概是怕阿豹反悔,那漢子說着,用車在臨線上走起閑着來這一步棋很明顯:我就這樣走,有本事你就過來赢啊

梁曉剛暗暗歎了一口氣:阿豹怎麽了?這是不是過于托大?這擺明了是要讓對方占便宜;如果赢不了,那前面所下的功夫,就算是——

趙嘴角蠕動了一下,卻沒說出什麽話來,接着将頭轉過一邊去了

猴哥皺了好一陣子眉頭,輕輕歎了一口氣之後,默默地點上了一支煙

梁曉剛意識到,他們和自己一樣,都不看好阿豹能赢;隻是,一言既出,驷馬難追,既然阿豹已劃下了道兒,按規矩,他們也不便再說什麽了

就在旁觀三人的垂頭喪氣中,阿豹緩緩點上一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大口之後,拿起了中線上的紅車,将它放到對方老将身旁,同時喊道:“将軍——”

那漢子拿起底線上的老将,向上一挪:“坐上!我還以爲有什麽新招數——”

阿豹不接他的話,隻是将紅炮平移至黑車外側

那人像是想起了什麽,說了聲“想沉炮,沒那麽容易”,接着用車移出臨線,擋住了紅炮

阿豹輕輕地出了一口氣,将車收回河口像是要提醒對方,落子時,啪的一聲,格外響亮

按棋規,雙方的将帥是不能碰面的!如果某一方的首腦在對方的逼使下,來到了對方的頭領面前,就意味着這一局的結束想想也是這樣,戰争中如果不到最後關頭,雙方的統帥是不可能四目相對的除非是交戰已分出了勝負,出于某種顯擺兼寬容的優勢心理,倒是要請被俘一方的頭子“喝上”一杯的當地人對此倒是心領神會,将這一招诙諧的說成是“老爺猜酒”或者是“老爺對酒”是啊,“對酒當歌,人生幾何”,不到見分曉的時候,交戰雙方的首領,一般是難得在一起“對酒”的

那漢子或許棋藝不怎麽樣,老爺不能對酒的規矩倒還是懂得的爲了不被紅方得逞,他隻能放下對方的炮,回車守住臨線

阿豹嘿嘿一笑,将炮沉到了對方底線

那漢子将老将坐下,不讓紅炮起用

“将軍!”阿豹的車也沉到了底線;與炮平行

那漢子沒辦法,隻好在一聲“二樓”中,将自己的老将上移

将炮放到黑将底下後,阿豹淡淡一笑:“剛才你說我沒有炮台,現在,有炮台了吧?”

那漢子這一下可就傻了眼,紅方不僅有了炮台,而且,這尊以老将爲炮台的大炮,炮口正瞄準自己的車呢!無奈之下,他隻好将車移開

阿豹微笑着将車收回河口,說了聲“怎麽樣?有什麽感想”,接着,點上一支香煙,靜靜地,悠閑自得的吸了起來

那人也點上一支煙,然而,直到那支煙燃到盡頭,他依然是一籌莫展

不錯,除了投子認輸,他已是别無選擇:按道理,爲了不讓紅車當頭一将,他隻能回車守臨線,隻是,老将底下的紅炮不是吃素的;如果用老将吃了紅炮嘛,紅車一将,黑将隻能跟紅帥對酒去了簡單地說,除非能夠連下兩招,不然,黑方就輸定了街上人愛說“武大郎的藥,吃也死,不吃也死”,如今,紅炮就是這位“武大郎”

的藥!也不妨這樣說,這位漢子想了這麽久,是真正動了腦筋的了一動不動,隻因此時已是無子可動

“我,我輸了——”那漢子說着,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再過了一會兒,他站了起來

阿豹沒有多說什麽,也站了起來

右腳向門口方向挪出第一步之際,這漢子問道:“哦,阿豹,這招叫什麽?”

“海底撈月!”阿豹回答得很幹脆

“嗯,就這樣了,以後,我會再來的——”那人說着,向門口方向走去

“歡迎,歡迎你再來,我家很容易找的”阿豹微笑着回答道

那人走後,猴哥故神秘的問道:“趙,你知道那家夥姓什麽嗎?”

“以前我又沒見過他,我怎麽知道?”趙說着,得意地撅了撅嘴

“你怎麽會不知道呢?很簡單,一猜就知道了——”阿豹說着,眉毛向上揚了揚

“這,這——”趙說

“記住了,他姓宋——”猴哥說着,露出一絲狡黠而得意的笑容

“你,你問過他?還是——”

“唉,這點都不懂,”阿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他姓宋,是專門送菜來的——”

“哦,原來是這樣——”趙恍然大悟了

梁曉剛心下暗自好笑:平心而論,這漢子,未必就真的姓宋(送),不過,正如阿豹所說,他的确是送菜來的,不姓送(宋),還能再姓什麽呢?對方的車在中線,一車一炮,就能夠鐵殺單車!連這一招都不懂,就貿然前來挑戰,真是要贻笑大方了哦,今天是圩日,他是來趕圩的,怪不得要輸!(按:在當地方言中,圩與輸,同音)看來,一開始,阿豹是在裝蒙示弱,那人不知天高地厚,結果落入了圈套——“哦,阿豹,今晚上,該慶祝一下了?”猴哥說着,将一支煙遞到阿豹手裏,同時還拍了拍後者的肩頭,以示祝賀

阿豹嘿嘿一笑:“那是肯定的,哦,過半時我們就調菜去嗯,調點什麽菜呢?”

猴哥故低調的說道:“管它,苦就苦點嗯,調點燒鴨花生米,來點豬肝瘦肉,哦,再煎點雞蛋——”(按:此時正值1982年夏天,這樣的菜譜,已堪稱豪華)

“哦,再來一瓶桂林三花——”阿豹補充道,接着,他對趙說,“趙,你還有什麽菜譜嗎?”

“那,那就再來一碗冬瓜湯吧”趙說着,連眼角都如桃花般綻開了

計議已定,阿豹對梁曉剛說道:“梁弟,今夜過來吃飯?”

“這,這——”梁曉剛支吾着

猴哥接過話:“阿豹,你說錯了,你應該說,梁弟,今夜過來喝幾杯!你看,話說錯了,人家不情願了——”說着,盯了梁曉剛一眼,示意他打個圓場

話都說到這一步了,梁曉剛也不便再托詞,就隻好說:“哦,到時我過來轉一轉”

“記得,千萬不能吃完飯再過來,要吃他的飯,把他家的米吃完去!”猴哥打趣道

猴哥微微一笑,就等着看梁曉剛怎麽回答

梁曉剛淡淡一笑:“是啊,把他家的米吃完去,不然,他不舍得買新米——”

話音未落,幾個大人早已哈哈大笑起來

笑過之後,趙嗔了一句:“跟這兩個家夥久了,你也油腔滑調起來了”

一時也不知道該怎樣應答,梁曉剛隻能報以微微一笑

由于有點累了,梁曉剛決定回家休一下

以後的十多分鍾時間裏,梁曉剛微笑着暗想着:這幫家夥,甚至也說得上是語言大師了明明是買菜,他們偏要說調菜,似乎這樣一來,才能顯出他們的大氣、潇灑、不同尋常當然,細品之下,他們的話,也自有其深意,不宜一概而論比如說,人們一見面,習慣問一聲“你吃飯了嗎”或是“吃過了嗎”,他們可不想落入俗套,他們一般這樣說“喝了嗎”!不難體會出,整天把“吃了嗎”挂在嘴邊的人,難免給人以隻求填飽肚子的感覺,層級低了些而一般情況下,喝酒是在解決了溫飽之後才有意爲之的簡單地說,有酒喝比有飯吃,要高一個檔次試想,飯都沒吃飽,誰會去想什麽喝酒啊你看,一句“喝了嗎”,多自得、多潇灑、多大氣啊!當然,事實上他們也不可能每天都能喝上酒,有時,不如意,心情煩悶之時,他們也會自我解嘲道:“喝了,西北風——”

話語不是萬能的,不過,恰到好處的俏皮話、開心話,還是能夠使人心情更舒暢些的一個老是闆着臉,說話一本正經的人,隻能讓人敬而遠之正襟危坐時的話語,的确不想多聽人生,有那麽多的艱難、不如意,如果連說話也老是沉甸甸的,多掃興啊哦,那漢子是乘興而來敗興而歸,或者說是铩羽而歸從這個角度看,阿豹下象棋的水平,也是蠻高的如果他把這樣的心思放在做正事上,又将如何呢?今天的事情,他是足以自豪的了隻是,以後呢?這世上,輕易上鈎的人,真的就那麽多嗎?

上燈時分,梁曉剛如約前往阿豹家

剛到阿豹家的屋檐下,屋裏已是酒菜飄香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之後,梁曉剛推開了那虛掩着的大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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