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總是要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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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心理上已有說準備,步入客廳時,他心頭依然像是系了一塊大石頭似的,猛地向下一沉
客廳靠窗的一側,已是多了一張草席;草席下墊着一層稻草,草席上躺着他的父親按照當地人的習俗,這一切,都是爲訣别而準備的換句話說,梁曉剛已經意識到,生離死别的那一刻,即将到來父親身邊,圍着梁曉剛的母親,哥哥,兩個妹妹梁曉剛鼻子一酸,跪在了草席前這,這就是父親,這就是我的父親嗎?臉色慘白如紙,血色已是消散殆盡眼睛,深深凹陷下去了,就像一眼深不見底的古井顴骨高聳着,刀削斧劈過似的望着眼前他最親近的幾個人,他的嘴唇微微顫着,卻一時沒能說出什麽話來梁曉剛心口像是被鋼刀猛剜了一下:這,這就是我的父親?以前那位忙裏忙外、神采奕奕的中年人哪兒去了?以前那位将一個個精彩故事娓娓道來的中年人哪兒去了?以前那位因橫恨不成鋼而将我猛揍一頓的中年人哪兒去了?如果,如果時光能倒流——“他爹,孩子,孩子都在眼前了;有,有什麽話要幾代,你,你就說吧——”母親哽咽着,傷痛至極,已近泣不成聲
父親的手,微微向上擡了擡,像是要感受一下親人之間的溫暖,像是要好好執手叮囑一番,又像是要向上蒼祈求些什麽?梁曉剛,梁曉剛的母親、哥哥、妹妹,極爲酸楚而失望的發現,那隻手,最終也沒能擡起來手,那隻握過無數枝粉筆、毛筆、鋼筆,運筆如風的手,頹然落在了草席之上訣别在即,席前五人全都凝神靜氣,深恐錯過最後的叮囑“讀,讀,讀書——”父親那褪盡血色的唇齒,最終擠出了這樣幾個字也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梁曉剛隻覺得眼前一閃!定睛細看時,父親的瞳孔睜開着,就此僵在了哪兒;瞳仁裏,已沒了人影!光華散盡,魂踏幽冥望着眼前這不瞑目的一幕,霎時,梁曉剛心坎像是被一記千斤重錘猛擊了一下,緊接着,無數把鋼刀,猛剜狂剁着他那已是鮮血淋淋、支離破碎的心靈;而随之而來的萬千枚細針,更是将他的心田前後左右四方上下刺了個血流如注、百孔千瘡這一瞬間,梁曉剛一片茫然黯然,自己的靈魂也不知飛到哪兒去了?悲痛、難受至極,他也想哭出聲來,然而,那淚水隻是在眼眶裏轉着,硬是沒能滴下一滴眼淚;那喉頭,更是像被什麽卡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請不要輕易去相信大哭嚎啕大哭一類的描寫,因爲,最傷心最悲恸最難受的時候,是泣不成聲的;如果一個人還能大哭一場,隻能說明他傷得還不夠深,還能借痛哭減輕、緩解心中的悲痛
梁曉剛哭不出來,隻因他抑郁、強忍已久,于是,當這最不敢去面對的一幕到來時,他連痛哭流涕、以淚洗面的機會,都沒有了留給他的,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浩瀚如海的抑郁、悲涼、凄冷與刺痛
與父親陰陽兩隔之際,他隻覺得一顆心瞬間也被掏空,整個人如墜萬丈深淵這是怎樣的深淵啊,冰窖似的,刺得人透心寒;也曾想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哪怕是一根稻草,然而,四壁光秃秃的、冰冷冷的,什麽也沒有,于是,他隻能在徹骨凄寒中,無助地聽憑自己的那顆心不斷地、無休無止地往下墜,直至那萬劫不複的深淵他的悲痛、凄寒、無助,讓所有的言語,都顯得那樣的蒼白、蹩腳、貧乏
或許,比起悲哀痛楚來,凄寒無助更傷人
這一夜是怎麽過來的,也隻有他自己最清楚了
當然,爲這部《百媚千紅水連天》的讀者,我們稍感安慰的是,再悲傷、再痛哭、再無助、再艱難的一夜,也總有成爲過去的那一刻;而我們的主人公梁曉剛,也依然走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
是的,最難熬的那十來個時之後,在清晨的寒風中,梁曉剛和他的哥哥,離開自家的屋檐,推着一架手推車,出了家門,要做事情去了
你大概會問:離開家門,推車外出?!這,這可是喪事期間啊,者是不是寫錯了?
沒錯,者頭腦很清醒,也很尊重現實,是不會信口開河的
不錯,在與父親訣别十多個時後的這個上午,梁曉剛和他的哥哥,千真萬确,是要去做一件事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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