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加爾文遲疑的短暫時間裏,裏德已經彬彬有禮地幫他打開了門。
“‘莉兒’女士。接下來就是你的時間了。”
裏德的聲音帶有一種特殊的質感,提醒着加爾文他即将要做的事情。加爾文的心跳快了一拍,他将視線從裏德的臉上移開,轉向了門外的走廊。
就跟所有破舊的小鎮旅館一樣,走廊裏光線非常昏暗。加爾文緩慢地朝着大堂走去,努力讓自己不至于因爲腳上的高跟鞋而摔倒。他的背脊很快就滲出了一層細汗,那根細長的鞋跟踩在地毯上發出了奇怪的嘎吱嘎吱的聲音。這條漫長的走廊配合着地上猩紅色的地毯,讓他忍不住聯想起某種巨大野獸的身體内部。
裏德跟在他身後,跟加爾文不同,即便是踩在這種黏糊糊的地毯上,他也依然像是貓一般,腳步聲輕微得幾乎聽不見。但是,這并不代表他的存在感不強烈。
加爾文感到自己的背上涼飕飕的,這條該死的裙子幾乎讓他的整個背部都暴露了出來,他的皮膚在空氣中冒出了一層雞皮疙瘩,而某種強烈的視線,就像是釘子一般一直停留在他的背部。
加爾文皺了皺眉頭,他很确定,那是裏德正在看他。
“這件事完了以後若是你敢在我面前提起今天的半個字,我發誓我會把你的牙齒一顆一顆用老虎鉗好好地拔下來。”
沒有回頭,加爾文發出了冰冷的警告。
“聽上去真讓人害怕。放心,我不會說的……我保證。”裏德立刻回應了他,加爾文懷疑自己似乎還聽到了對方一聲含蓄的輕笑,“不過你真的不需要我攙扶你嗎?”
加爾文沒有理會裏德,那雙鞋子就像是銳利的刀子一般切割着他的腳,但是他知道自己能夠忍耐那種疼痛。
加爾文懷疑自己用了一個世紀才走到旅館的大門,一輛半舊的野馬牌轎車停在台階的下面,在車頭的前方粘着一個金屬的天使小像,顯示出這邊是降臨派派來迎接“莉兒”的車。
加爾文在走下台階的時候忍不住往後瞥了一眼,裏德在走廊的盡頭就停下了腳步,他整個人的身形很好的隐藏在大堂和走廊連接處的陰影之中。
【不用擔心,我會負責好之後的事情。】
也許是錯覺,加爾文總覺得似乎隐約聽到了裏德的低語。
***
“你是……卡梅莉塔·克蘭克肖女士?”
前來迎接“莉兒”的司機在加爾文拉開車門後愣了楞,他顯然沒有意料到他要迎接的這位女士會是這樣一位尤物(加爾文和裏德已經努力過了,但是加爾文的驚人美貌俨然不是一些簡單的粉底和陰影就能完全掩飾住的)。
加爾文隐隐咬住牙關,他擡起臉沖着司機微微一笑,成功地看到對方那張腫腫的眼皮下面露出來的迷亂神色,随後他将屬于莉兒的身份證明遞給了那個中年男人——就跟他意料的一樣,對方并沒有對文件進行仔細的檢查。這多多少少讓加爾文感到了安心,他十分慶幸那張身份卡上面沒有莉兒的照片,這樣他隻需要用染發劑将假發染成和莉兒一樣的發色就可以了。他同樣應該感謝的是降臨派龐大繁雜的人事系統,從裏德之前套出來的話來看,在進入教堂後,像是莉兒這樣的外來者還需要在教堂側翼的會議室與其他人等待一小段時間後才會有牧師前來帶她們進入真正的會場,而這無疑給加爾文提供了機會,他隻需要在主事的牧師到來之前找到伊莎然後帶着那個女孩溜走,便可以在不驚動大部分人的情況下離開。
在前往教堂的短短路途中,司機一直在用一種過度的熱切企圖同加爾文搭話。加爾文保持了最低限度的對話——運用了一點兒小技巧,壓低舌根,繃緊聲帶——含糊的語調讓他的聲音多了一些中性的氣息,大概是那種因爲吸煙或者喝酒而導緻沙啞的聲音。若是單單隻聽聲音,人們能很輕易地聽出來加爾文僞裝出來的聲音屬于男性,但是在看到他的臉之後,沒有人會深究他的聲音,甚至可以說,沒有人會探究他的性别。他比任何人都要更加适合這個裝扮,無關男女,而是他的美貌已經完全地超過了性别的桎梏,那種美麗沖擊着人類的心靈,以至于讓普通人根本無暇思考太多。而也正是因爲這樣,加爾文比想象中要輕易得太多便通過了最後幾道關卡的身份檢查。畢竟,他隻需要在某些關鍵時刻沖着那些人稍微露出一個微弱的笑容,那群男人便會像是夢遊一般帶着恍惚的傻笑給加爾文放行。
——一切都是如此順利,甚至讓加爾文感到了不安。
在這麽多年之後,加爾文終于意識到自己的面容在某些時刻或許可以成爲非常有用的工具。不過這并不值得高興,相反,事情是順利,加爾文的神經也越來越繃緊了。過去豐富的經驗告訴他,無論這張完美的面容會給他帶來多少好處,最後的結局卻總是隻有一個。
過于甜美的甘蜜總會引來怪物。
而在他看到前來将他帶往會客室的下級教派人員之後,加爾文毫不意外地意識到這一次的“怪物”正是這個人。
那個人也許是叫貝尼,又或者是湯姆,也可能是喬治,加爾文并沒有費心去記他的姓名,那個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讓他身體裏的暴力欲望格外高漲,光是維持表面的平靜就耗費了加爾文的全部精力。
從外表上看,那個中年男人顯得相當體面和可靠(至少遠比色眯眯的轎車司機舉止得體),他穿着降臨派牧師的外袍,卻并沒有佩戴十字架,從這一點能夠看出他并非正式的牧師。不過從他袖口露出來的高級手表和精心修剪過的頭發,胡須,當然還有那一口完美的白色牙齒便可以看得出來這個人身家優渥,顯然是社會的中上流階層。加爾文隻是草草地瞥了那個人一眼心中就有了清晰的定論,無論這個男人是在何種機遇下進入降臨派,他成爲正式牧師會是很快的事。加爾文小心地調整着自己的呼吸,不知道爲什麽,這個男人身上的氣質讓他感到有些熟悉……熟悉得讓他的自控力變得格外薄弱。就連對方的呼吸都讓加爾文感到了強烈的厭惡和憤怒。
“卡梅莉塔,這個名字很美……非常适合你。”
在帶領加爾文前往會議室的時候,男人一直緊緊地貼在加爾文的旁邊,他用那種粘膩的聲音說道。
很這個男人身上還殘留着外面世界的人生勝利者特有的傲慢和貪婪,調情手段也十分低劣——當然,有着他那樣不菲身價的人大概也不需要在這方面太過鑽研,金錢的魅力自然會引來漂亮姑娘和小夥子們熱情的奉迎。
加爾文并沒有理會他,沉默生硬地籠罩在兩人之間,男人的鼻息加重了一點,加爾文沒有錯過他臉上一閃而逝的惱怒。
唔,他正在生氣。
加爾文敏銳地捕捉到對方身上的情緒,看得出來,男人并不習慣有人對擺出這樣直接的拒絕态度,但是加爾文,正确的說,“莉兒”的美貌讓男人強行将那種惱怒壓抑住了——或許,也正是加爾文的這種反應,反而讓男人産生了某種堪稱愚蠢的征服欲。加爾文懷疑他的财富大概來自于自己的父輩,那種一事無成卻可以靠着信托基金過着上等人生活的富家公子。而這大概也就是男人淪落到降臨派中來的緣故,加爾文很懷疑任何一個有腦子的人會讓自己信仰這種毫無邏輯的教派。
過了半晌,那個男人幹巴巴地重新開啓了話題:“聽說你時候通過選拔參加了這次的詠唱?我聽說抽選的人在聖歌詠唱中的位置可不太好,最好的位置被幾個高級修女占據了。在我看來這可真是遺憾,做下決定的那些人真應該看看你……你應該是站在第一排的……”
加爾文的腳步一頓,他扭過頭望向男人,後者話語裏的暗示太過于明顯,以至于加爾文根本沒有辦法聽而不聞。
“真的嗎?”
加爾文輕聲地問道,他那有些沙啞的嗓音讓男人的呼吸沉重了一些。
“當然,沒有人比你更加适合……嘿,你知道嗎,其實我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男人直直地盯着加爾文的臉,神色愈發迷醉,他展開雙臂在走道裏揮了揮,“看看這棟建築物,不管你相不相信,這裏頭有我的一小部分投入。”
加爾文挑了挑眉毛,沒有吭聲。
男人的神色頓時變得急迫起來:“是真的,五百萬美金的捐款,不然我不會穿上這件衣服——”他彈了彈自己的黑色長袍,“你應該知道這代表什麽。”
男人意有所指地說道,在說話的過程中,他的手搭上了加爾文的肩膀。
加爾文的眼神一暗……他沒有躲開男人的手。
“說不定待會你就會發現自己的位置被往前挪了一點,像是你這樣的人不應該被埋沒。”男人說,沒有等到加爾文的回應,男人立刻急迫地加上了一句,“那會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情不是嗎?在聖歌詠唱結束之後,也許你願意和我出去喝一杯?”
加爾文借着餘光在走廊裏環視了一圈,大概是因爲絕大多數人都已經集中在了教堂的中心區域,這條連接着側翼會議室的漫長走廊裏除了加爾文和那個男人之外再沒有其他人。
“也許,我們不應該等到那個時候。”加爾文徐徐地吐出一口氣,他轉向男人,輕聲地說道,在他的視線中,男人的表情逐漸變得微妙起來。
“你是說……”
“我不喜歡不确定的事情。”加爾文一邊說,一邊主動伸手抓住了男人的手腕,他的手指劃過了男人手上那隻昂貴的手表,“……我們還有時間不是嗎?”
加爾文凝視着男人,抓着後者的手,讓他撫摸上自己的臉。
男人就像是野獸一般,眼瞳中驟然冒出了精光,他控制不住地拉開了嘴角的笑容。
“我可不知道你是這種性急的人,等等,其實我們可以……”
男人腦袋裏最後的一絲清醒讓他發出了虛弱的掙紮。
加爾文沒有給他機會。
“噓——”
加爾文用手按住了男人的嘴唇。
男人就像是野豬一樣粗重地喘息起來,他一把抓住了加爾文。
“跟我來,我知道有一個房間——”他舔着自己的嘴唇,聲音因爲狂熱而有些發抖。
他有些粗魯地将加爾文拖過走廊,然後打開了位于隐秘處的一間狹窄房間。那扇深色的木門上方挂着“清潔室”的銘牌,打開門後,微微的黴味和清潔劑的氣味迎面撲來。
在往常的時候,像是男人這樣的人大概會因爲這種氣味而大皺眉頭,但是這一刻的他俨然已經顧不上計較那麽多。
他一把将加爾文推進了清潔室,随後自己也轉身鑽了進去。
“咔嚓——”
他甚至記得把門鎖上。
清潔室因此驟然被黑暗籠罩,而在陰影之中,加爾文露出了今天晚上以來他最真心實意的表情。
一抹發自内心,狂怒即将得到釋放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