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管賬


第七章賬目

上午時還捏着卷軸顫抖的手,此刻穩穩地在棋盤上落下一枚黑子,平靜得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先生無事?”楚鳳歌落下一子,探詢的目光落在對面人身上。

對面人的雙眸古井無波:“世上早就沒有鶴相了,六法廢除與在下何幹?”

楚鳳歌半晌才落下一子:“若是本王來日……拜先生爲相,先生可重興變法。”

“多謝王爺。”

楚鳳歌擡起頭,正對上一雙古井無波的眼,嵌在那張滿是傷痕的臉上,沉靜而淡然。

他根本就不信他的話。

++++++++++++++++++前世·今生+++++++++++++++

衛家一行人路上耽擱了時間,簡單參拜後已然黃昏,便決定在寺中休息一晚,明日再捐些銀子供養,求個簽來。

靈隐寺位處京郊,往來求簽還願的人絡繹不絕,廂房通常都是事先訂好的。女客廂房尚且空出不少,男客廂房卻沒有了,隻得請小沙彌去挨廂詢問,是不是有願意同衛鶴鳴擠一擠的。

魚淵皺了眉:“我看天将擦黑,你一個人騎馬走得快,早些回去也好,免得跟外人擠在一屋,你也睡不好。”

衛鶴鳴笑道:“讓姐姐和母親兩個女子呆在山上,我可放心不下。”

魚淵又和他擡杠:“你才多大,老弱婦孺你可不是那個“孺”麽?”

這廂姐弟倆拌嘴,柳氏聽着這話卻若有所思,看了衛鶴鳴半晌,語氣态度都比平時要親近的多:“你想留下便留下吧,實在不行,便使些銀錢,看看有沒有願意讓出半個廂房的人來。”

衛鶴鳴點了點頭,稍稍跟柳氏說了兩句閑話,過了一會小沙彌回來一禮,說是有位客人願意同他同住,連下人的外間也可以讓礎潤休息。

他記的清楚,前世這時候他與楚沉相談甚歡,一同上的山,又住了楚沉訂的廂房,他睡不着,兩人就秉燭夜談,這讓他對楚沉的印象極好。

這一世……

衛鶴鳴的腳步停在了廂房門口,怔了片刻,随即拱手輕笑:“殿下。”

楚鳳歌一身尋常裝扮,端坐在桌前捧着一本書冊,身後立着兩三個人:“果真是你。”

這一世躲過了楚沉,遇上的竟是楚鳳歌,他不得不感慨命運的巧合。

“我道是誰這麽好心,肯把廂房分我一半。”衛鶴鳴也不客氣,自己給自己斟了一杯茶水。“今日本是上山參拜來的,路上有事耽擱了。”

楚鳳歌的眼裏閃過刹那的銳利,狀似閑談詢問:“什麽事能攔住你的腳步?”

“路上遇人驚了馬,便幫了個忙。”他不欲多談,隻低頭喝茶,卻錯過了楚鳳歌抿唇不悅的神色。

再一擡頭,他又頗感興趣地詢問:“你看什麽書呢?”

楚鳳歌眼神一下冷厲下來,似乎對身後那兩個立着的人很是不滿:“是賬冊,我家在這附近有幾處莊子,趁着禮佛收一下賬冊,隻是我卻看不太懂,不如你幫我看看?”

衛鶴鳴一看這樣子便有些明白,伸手接過的賬冊,慢條斯理地翻了起來。

這一看,他心裏那點猜測便落到了實處,自斟自飲了一口,将賬冊緩緩放下,臉上挂上了笑,對着楚鳳歌身後兩人詢問:“這兩位可是王爺府上管事?”

那兩人見他年紀小,神色間頗有些不屑,隻做着面子上的禮儀拱手,道了句見過公子。

衛鶴鳴慢悠悠道:“按理說,王爺家事我萬萬不該過問,兩位管事也是有經驗的人,看面相就老實勤勉,性格溫厚……”

兩人腰杆子更硬了些,自以爲是王府中人,别人怎麽也不敢挑刺。

卻不想衛鶴鳴又把後半句接上了:“豈料竟是如此厚顔無恥、老奸巨猾,看來真是人不可貌相,是我年幼無知,見識淺了。”

楚鳳歌喝茶的動作頓了頓,半晌才把茶水咽了下去,杯子放回了桌上,眼裏還帶着殘餘的笑意。

兩個管事面面相觑,其中一個語帶不滿:“小人自問多年來兢兢業業,不知是哪裏得罪了小公子,還請小公子明示。”

衛鶴鳴隻笑:“你哪裏得罪過我,我怕得罪二位管事才是,畢竟你們都是腰纏萬貫的一方富豪,隻是一年三千兩紋銀,當真不覺得拿着紮手麽?”

兩個管事當時連頭皮都麻了,還欲強辯,衛鶴鳴隻把那賬冊虧空的第一項念到了最後一項,一分一厘的銀子都沒有算差,對那二人道:“既然二位自認兢兢業業,那恐怕就是我算錯了帳,我聽聞新上任的京兆尹手下也有精于書數之人,不如我們前去對峙一番,順便也問問……奴大欺主,到底是個什麽罪過?”

最後一句話衛鶴鳴聲音沉冷下來,那兩人早已冷汗涔涔,不敢對答,用餘光瞟着楚鳳歌的神色。

楚鳳歌卻不聲不響,仿佛沒見到一般。

衛鶴鳴也不繼續說,隻把賬冊放下,對着楚鳳歌笑:“殿下,我出去看看阿姐她們安頓好沒有。”

楚鳳歌點了點頭。

待衛鶴鳴消失在門外,那兩個管事“撲通”一聲跪在了桌前。

楚鳳歌看了他們一眼,神色淡然:“跪着做什麽。”

兩個管事磕頭磕得“嘭嘭”響:“小人鬼迷心竅,求王爺饒命。”

楚鳳歌嗤笑一聲,擡手從門外召進來一人:“帶回去,處理的幹淨些。”

兩個管事動作僵了,性子硬的一個高聲罵:“我跟随老王爺時你還不知在哪裏!如此不仁不義,誰還敢爲你賣命!你有種便活剮了我!你……”

楚鳳歌神色不變,一雙鳳眼中不帶一絲溫度,眉宇間還有着少年人的氣息,可在搖曳的燈光下,卻有如地獄走出來的修羅:“那便活剮了。”

叫罵的聲音啞了。

楚鳳歌看看自己的手,白皙均勻,還是一個屬于十四歲少年的手。

可前世這隻手上死了無數的人。

仁義?

前世早年喪父在京中受盡欺侮,無人憐他孤弱,後幼弟病重求醫無門,無人施舍慈悲,十九歲被迫遠赴沙場九死一生,無人顧他性命,如今重活一次,他得了勢,倒有人叫嚣起仁義二字來了。

抱歉,他早已學不會了。

下人悄聲将兩名管事帶走,楚鳳歌這才忽然擡手:“你……避着些衛小公子。”

下人應是,退了下去。

那人現在還隻有十歲,他還不能吓着他。

過了一會,衛鶴鳴回房,看見楚鳳歌正坐在桌前,對着燭火若有所思。

衛鶴鳴笑着把一包點心放在桌上:“我在外面瞧見有賣蓮花酥的,味道還不錯,你嘗嘗。”

楚鳳歌接了點心,臉上帶着頗爲真摯的暖意:“方才多謝你了。”

衛鶴鳴自己叼着一塊蓮花酥沖他嬉笑:“下次再遇到這樣的事你隻管找我便是,我學問未必好,書數卻也算是一絕了,我家的幾個賬房加一起都未必抵得上我。”

楚鳳歌道:“總不好次次都麻煩你。”

衛鶴鳴挑了挑眉,臉湊近了去:“怎麽?你不信我?”

楚鳳歌笑而不語。

怎麽會不信呢,前世他就是看着衛鶴鳴這樣護着另一個人的,亦步亦趨,無微不至。

他眼紅的幾乎快發了狂。

衛鶴鳴轉身問他:“這裏可有多餘的被褥?我今晚就睡榻上好了。”

楚鳳歌道:“這廂房裏怕是沒有備下,不如你跟我睡一起?這裏的炭燒的不熱,我們一起睡,也能暖和些。”

衛鶴鳴說:“我倒是不介意,隻是委屈了殿下了。”

楚鳳歌自嘲一笑:“什麽殿下,不瞞你說,今日若不是你,這些人就是把我王府搬空了去,我都不知道。”

兩人又說笑了一會,待衛鶴鳴鋪平了床,身後傳來楚鳳歌沉靜下來的聲音:“鶴鳴,我有一事,不知當說不當……”

“說,”衛鶴鳴笑着截斷了他的話。“我這人,最怕别人猶猶豫豫,想說就說,不想說就不說,你可别吊我胃口。”

楚鳳歌這才緩緩道:“過一陣子,宮中就要選伴讀了。”

衛鶴鳴沒想到他說的是這事。

“你若有選伴讀之意,最好還是遠着我些。”楚鳳歌笑容有些落寞。“我是文瑞王,就算現在一無所有,也是上面那位的眼中釘。你若是做了伴讀,再同我交好,隻怕會于你不利。”

衛鶴鳴沉默片刻,才道:“你我雖相識不久,我卻已經拿你當朋友,又怎麽會因着這種事去疏遠你。你放心,我本來就沒有去做伴讀的意思。”說罷,又開了個玩笑:“小爺我天賦異禀,哪裏是能屈居伴讀的人。”

成了。

楚鳳歌笑道:“是我想岔了,早些睡吧,解元郎”

無論前世他們是因着什麽相遇,又是因着什麽有了那段緣分,幼時情誼也好,關注回護也罷。

他統統都要搶到手裏。

眼前這個人隻能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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