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騎射


第九章騎射

先生将一件事托付給了一個門客。

先生不說,門客也不肯開口,沒人知道到底什麽事。

他想打探,卻被衛鶴鳴含笑地一句話堵了回去:“待哪日我死了,你就知道了。”

那時他皺着眉責怪:“豈可輕言生死?”

他想,在他沒搞清楚,他對這個人到底是什麽感情的時候,這個人不能死。

後來想想他都覺得驚奇,那時他居然根本沒想過,這個人死了,他的篡位計劃會不會受到影響,而隻是想着,這個人不能死。

+++++++++++++++++++++前世·今生++++++++++++++++++++++++++

所謂君子六藝,禮、樂、射、禦、書、數也。

國子監對六藝的培養是按照學生課程循序漸進的,書、數爲小藝,禮、樂、射、禦爲大藝。

尹氏二人想着衛鶴鳴剛進國子學不久,還隻學了書、數,縱然在家裏學過騎射,也年幼力微,比不得他們幾年來的水平。

哪想到了衛鶴鳴殼子裏不是原裝的靈魂。

校場上聚集了不少監生,有方才跟來的公子,也有被他們動靜吸引過來的。那尹氏兩個雖不敢明目張膽奚落衛鶴鳴,卻也一個勁地叫嚣着讓他趕緊回去背三字經,莫來攙和他們的私事。

衛鶴鳴正掂着手裏的弓,上手拉了拉弦,确信了現在的自己無論如何都拉不開這張弓的,就算勉強拉開了,也肯定沒個準頭。

國子監後開騎射課還是有其中道理的,衛鶴鳴的經驗在騎馬上好用,在書數上好用,在這種純粹力量的試驗下卻半點用處沒有。

那二人見他不肯拉弓,更是嘲笑:“小弟弟,拉得開弓麽?還想指點我二人的騎射?别讓我笑掉大牙了!”

衛鶴鳴隻得想辦法看看這弓能否改上一改。

卻聽一旁藍衫公子懶洋洋問:“我這裏有一把弓,想來會省力些,可需要我去取來麽?”

衛鶴鳴笑着點點頭:“勞駕了。”

那二人變了臉色:“賀岚,你這是什麽意思?”

那被叫做賀岚的人撣了撣衣袖,眼睛眯縫着仿佛要睡了過去:“即是比試,那就公平些,莫非你們想欺負一個拉不開弓的十歲孩子麽?”

衛鶴鳴乍一聽這名字隻覺得有些耳熟,再一細想,前世有個叫賀岚的名士,隻是成名不久便離世了,經常被人感慨天妒英才。

隻是不知此賀岚是否彼賀岚。

待他拿到弓試了試,這下果然拉得開了,隻是尺寸不太合适他,他拉了幾次,試着射了一箭出去。

離靶心偏了十萬八千裏。

兩人大笑:“小兄弟,要不你還是拜我們二人爲師吧,那小王爺沒法教你騎射,我們二人卻還是可以教你的。”

衛鶴鳴連看都不看他們,又接連射出三箭,最後一箭射在了離靶心兩寸的地方,這才放下弓箭,對二人道:“請賜教吧。”

那二人撇了撇嘴,各自上馬,每人都來來回回射了九箭,隻有一箭脫靶。

下了馬來,挑眉不屑道:“小子,别說我們二人欺你年幼,你隻要原地能比過我們,我都算你赢。”

衛鶴鳴道:“不必。”極快地翻身上馬,來回跑了兩趟,找到了感覺,挽起弓就是連着三箭。

三箭皆離靶心不遠。

衛鶴鳴一拉缰繩,離靶子更遠了些,加快了速度,又是三箭。

這次箭的落點離靶心更近了些。

于是有不少監生撫掌贊歎,笑道:“怪不得小小年紀便有些沖勁,想來是精于騎射,精氣便比旁人足些。”

那“旁人”指的便是臉色難看的盧氏二人了。

衛鶴鳴又禦馬離得更遠了些,馬的速度已經提高到極緻,馬蹄奔跑間都已經能揚起塵土來,風聲在他的耳畔呼嘯着,倒讓他更生幾分當年縱馬的快意來。

靶心在他眼前一瞬間變得清晰了,連挽弓的動作都變得流暢而随意,連續三箭射出,箭身劃破空氣,最終牢牢地紮進了靶心裏。

衆監生看這情形,都贊歎不已。

衛鶴鳴掉轉馬頭,沖着諸位監生利落的一拱手,唯一美中不足就是年紀太小,眉宇間一團稚氣,營造不出那潇灑硬朗的氣勢來。

賀岚摸了摸下巴:“有點意思。”

那二人看着箭靶,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強辯道:“他雖射得準些,力道卻差了幾分。”

一旁便有監生嘲笑:“同一個弓都拉不開的孩子比力氣,二位當真是威風。”

衛鶴鳴單手在馬身上一撐,所有人都以爲他要翻身下馬,不想他卻轉了個角度、玩了個花式,飛快沖着盧氏二人射了兩箭。

那二人面色慘白,連躲閃一下都來不及。

那箭卻擦着他們的頭皮過去了。

隻見衛鶴鳴穩穩地坐在馬背上,笑着沖他們行禮:“本是想賣弄一番,卻不想失了準頭,贻笑大方,請二位莫要怪罪。”

那二人吓得半死,哪裏敢說什麽,灰溜溜地退了場,諸監生也跟着散了。

人群裏的評價卻有些褒貶不一,有的說他快意潇灑,是丈夫所爲,有的說他失之厚道,好歹那二人也算是他的前輩。

衛鶴鳴将弓雙手還給賀岚,笑嘻嘻地向他道謝:“方才多謝兄台了,否則我還不知該怎麽辦才好。”

賀岚看他一眼,接了弓道:“既然你赢了,那攪了我宴席的帳,我便不跟你算了。”

衛鶴鳴厚顔無恥:“還有這回事?我怎麽不記得了?”

賀岚無奈瞥他一眼:“沒有便沒有吧,衛家怎麽生出你這樣一個不肯吃虧的來。”又沖着遠處示意了一下。“喏,小王爺找你來了。”

衛鶴鳴遠遠一看,還真是楚鳳歌,正站在樹下,遠遠地看着他。

他沖賀岚揮了揮手,便牽着馬走去楚鳳歌那頭了,揚了揚下巴,沖着他笑:“這下我可替你出了口氣,你可瞧見那兩人的樣子了?這點膽氣還出來欺負人呢!”

楚鳳歌笑道:“是了,多謝你了。”

衛鶴鳴沖着馬努了努嘴:“這馬是去馬廄借來的,你先陪我去把馬還了。”

楚鳳歌接過他手裏的缰繩,兩人就閑聊着往馬廄的方向走去。

楚鳳歌問:“你怎麽會在竹林裏的?”

“碰巧在那附近轉轉,聽見他們提起你,我就湊過去了。”衛鶴鳴笑着說。“雖然君子非禮勿聽,但我可是行了禮才聽的。”

又笑話他:“你怎麽這樣好欺負?他們說着你就聽着?”

衛鶴鳴隻是随口說說,畢竟他知道長大後的楚鳳歌那就是陰沉冷酷的典範,沒想到小時候竟軟和成了這個樣子,多少有些好笑。

楚鳳歌卻面上坦然的裝大度:“讓他們說兩句又掉不了肉。”

衛鶴鳴卻忽然壓低他的肩,把臉湊近了他的,雙目交接去看他的眼睛:“你說真的?”

熱氣呵在楚鳳歌的臉上,讓他有些心猿意馬:“真的。”

衛鶴鳴心道,你小子前世說“沒什麽”的時候,八成有人要倒黴,而且死相很慘,難道是小時候養出來的習慣?

那現在這小子到底是真白還是白皮黑心啊?

衛鶴鳴試圖從他的眼睛裏找到一絲心虛,幽深的瞳孔卻讓他一無所獲,隻得悻悻地松開了手。

自己真是退化了,連個小朋友的心思都看不穿了。

衛鶴鳴隻能拍了拍他的肩:“再有人欺負你,你隻管找我便是。”

楚鳳歌挑眉,一雙鳳眼看起來便多了些别樣的光彩:“你比我還小些呢。”

衛鶴鳴道:“我年紀小,架不住我膽子肥啊,你找我準沒錯的。”

這樣說笑着,兩人一馬一條路走了許久,夕陽西沉,把他們的影子拉的很長。

衛鶴鳴忽然覺得,楚鳳歌的眼睛,在這時候會被光線照的特别好看。

有種要把人吸進去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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