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驚覺
“顧家人一會就該來了,王爺還是去前廳的好。”衛鶴鳴舒舒服服地窩在輪椅裏,膝上鋪着厚厚的氈攤,忍不住提醒。“讓下人留下便是。”
“不急。”楚鳳歌慢悠悠地推着輪椅,後花園裏隻有鳥鳴和木輪碾過青石磚的聲音。
“先生,”半晌,楚鳳歌忽然開口,神色間毫無波動地望着遠方。“先生今後喚我名字可好?”
沒人應答。
楚鳳歌一低頭,隻看見先生已然歪着腦袋睡了過去,有風拂過,卷着細小的花瓣粘在了先生的發間。
楚鳳歌忍不住失笑,想擡手拂去那發間的花瓣,卻還是停下了手。
“鶴鳴……”
那人的名字在他的舌尖流連,最後還是喚出了聲。
卻又忍不住苦笑。
+++++++++++++++++++++++++前世·今生+++++++++++++++++++
“你若再躺下去,這叙州的天當真是要變了。”賀岚在他床前搖着折扇,雖然嘴裏報憂,臉上卻帶着些笑:“你是不知道這位小王爺的手段,這幾日将那幾家大戶整治的……我見了都覺得膽寒。”
衛鶴鳴見他神色就知道叙州情況應該好了許多,便隻笑笑:“他才多大。”
賀岚瞪他:“你怎麽不說你才多大呢?要我說,你們這群後生,一個兩個的全是怪物。”又搖着折扇道:“我聽聞,那大戶見他上門讨糧,那大戶哭窮,說家中無糧,還派遣了兩名侍女伺候他,卻不想,他硬是将那兩名侍女丢出了庭院,言道若是無糧,又養這些家妓何用,不如殺了供主人分食,也替此間主人省些口糧,還吓唬他們說是要看着主人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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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鶴鳴心道果然是楚鳳歌能做出的事,隻是小小年紀,是怎樣想出這等殘忍的主意來的。
賀岚笑道:“你是沒見,那主人被吓得半死不活,隻好将口糧掏出了一大半。”
衛鶴鳴卻忽然想起另一樁事來:“賀岚,你家中可有待字閨中的姐妹?”
賀岚擡了擡眼皮:“衛小解元思春了?”
衛鶴鳴笑罵:“也隻有你這樣的敗類會這樣想,我是想替殿下尋摸一個。”
賀岚挑眉:“哦?你竟也幹起這等拉纖保媒的活計來了?”
楚鳳歌昨日的話,衛鶴鳴還記在心上,翻來覆去想了一夜,都覺得這一世的楚鳳歌未免與他太過親近,他自幼沒什麽好友,又是年少情窦初開的時候,一時之間拎不清也是有的。
解決這樁事,最好的辦法莫過于讓楚鳳歌定一門親事,才能了解什麽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說起來,前世楚鳳歌家中一直沒有一個女主人,甚至連王府内務都是由管家管着的,這也是衛鶴鳴心中的一個疑惑,他前世也曾問過,楚鳳歌隻道大計未成,不願讓一個不甚了解的女人幹涉,可現在想來,這理由怎麽看都敷衍。
隻是這些理由都沒法擺在明面上說,衛鶴鳴隻笑着說:“娶妻生子是人生大事,他家中也沒個能替他打算的人,我便替他多打聽一二。”
賀岚卻皺起了眉頭,合上了折扇,用扇骨點了點他的額頭:“衛鶴鳴,我說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他一愣:“什麽?”
“一個落魄王爺,你未免也待他……太過了些。”賀岚神色帶着慣常的慵懶,口氣卻是告誡的。“起初我見你同他交往甚密,隻當你與他投緣,可後來你在學院便幾次三番維護與他,時常爲他謀算,現在卻連婚姻大事也要替他打算了——”
衛鶴鳴解釋:“我不過是那他當做至交……”
賀岚卻搖了搖頭:“我見你年少聰慧,爲什麽卻在這等事上犯糊塗?衛鶴鳴,我隻問你一句——你今後究竟是想做誰的臣子?”
這句話如蟄雷炸在衛鶴鳴的耳畔,竟讓他也有些愣了。
賀岚見他明白了,也不繼續說,隻坐在案前自己斟了茶慢悠悠的喝。他也不是說衛鶴鳴想謀反,可這般爲人打算,也終究是過了,不像是爲人親友,倒像是爲人臣。
衛鶴鳴心裏卻清楚的很,他确實就是楚鳳歌的臣。
前世他可以說俯仰無愧于天下之人,但他卻知道自己擔不起一個“忠”字,在楚沉是皇子時,做着聖上的臣子,卻又在爲楚沉謀劃;楚沉登基之後,君要臣死,他卻硬是死裏逃生;至于後來蒙楚鳳歌收留,便開始爲楚鳳歌打算。
到了重生,他記着楚鳳歌對他的情誼厚恩,也是時時爲他打算。
可這一世,他到底是誰的臣子?
衛鶴鳴輕歎了一聲:“罷了,隻這一件事,待回了京城,你替我尋摸一下你族中适齡的女孩兒,最好性情溫婉知書達理,相貌也最好周正些……過了這件事,我便隻當親友待他。”
賀岚心道就是給自己挑媳婦也沒這麽多要求的,反問:“你不是有個嫡親姐姐?聽說還是雙生的,年齡也剛剛好。”
衛鶴鳴含糊其詞:“家姐……與殿下并不合适。”
說實話,前世他不了解楚鳳歌時,是曾經考慮過他作爲姐夫人選的。可現在看來,楚鳳歌這等性情,和阿姐那樣中正尚古的人湊在一起,隻怕家無甯日。
而跟自己擁有同一張臉的阿姐嫁給自己的至交,似乎也讓他感到有哪裏頗爲古怪,卻又說不大上來,隻得答得語焉不詳。
賀岚歎了口氣:“好吧好吧,我應了你便是,不過你且跟小王爺商量好了,要找什麽樣的,我賀家的女兒也不能讓你們挑挑揀揀。”
衛鶴鳴滿口答應,待賀岚走了,便一直惦記着這事。
卻不想楚鳳歌卻帶回來了另一個消息:叙州那些逃逸的官員同流匪勾結,搶了叙州邊境一處糧倉。
衛鶴鳴聽了便心頭冒火,這些人平日裏搜刮民脂民膏,壓迫百姓也就算了,如今國難當頭,民不聊生,這些人竟也能做出這等事來,實在是令人不齒。
楚鳳歌冷笑:“我已通傳下去,明日我便帶兵出征,他們吃進去多少,我要他們雙倍的吐出來。”
衛鶴鳴抿了抿唇:“你自己小心。”
楚鳳歌對着他的神色便柔和了許多:“叙州内政交給你,你重病未愈,切勿操勞,若是事務繁冗,放一放等我回來也不礙事。”
衛鶴鳴忍不住失笑:“殿下這是拿我當泥人供着?我還等王爺得勝歸來,給王爺娶媳婦呢。”
楚鳳歌目光閃了閃:“媳婦?”
衛鶴鳴拱了拱手:“我托賀岚去賀家,爲王爺尋個準王妃來,賀家是大族,家風又好,不知王爺喜歡什麽樣的,我也好爲王爺參謀一二……”
這話說到後來,衛鶴鳴竟在楚鳳歌的注視下越發沒了底氣。
楚鳳歌眼中的柔和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卻是那些藏在眼底的東西,将原本深淵一般的眸子漸漸蒙上了一片霧色。
“我喜歡什麽樣的?”楚鳳歌露出一個微笑,一手牢牢扣住了他的手腕。
衛鶴鳴竟被眼前的人逼亂了手腳:“殿下……”
楚鳳歌便更強勢了幾分,另一隻手在他的臉上細細描畫:“我喜歡這樣的眉,這樣的眼睛,這樣的鼻子……這樣的性情,這樣的人。”那手指仿佛在發熱,經過的每一寸皮膚都讓他覺得滾燙,甚至在一點點發紅。最後那手隔着衣裳停留在他的左胸口,一點點攥緊了他胸前的衣料。
衛鶴鳴的心跳漏停了半拍,繼而更瘋狂地跳動起來。
“衛鶴鳴,”楚鳳歌輕笑了一聲,“你能給我找個一模一樣的出來麽?”
衛鶴鳴腦子亂成了一團,說話也支支吾吾:“殿下,您現在還小,不該……”
“我年紀小,你還張羅着要給我娶妻?”楚鳳歌很容易就擊碎了他無力的辯駁,眸中的色彩越發濃烈:“衛鶴鳴,我等不了了,你現在不懂,我教你,我們……來日方長。”
說着,楚鳳歌微微低下了頭,趁着衛鶴鳴魂不附體之際,落下來一個吻。
不對,什麽都不對。
衛鶴鳴瞪大了眼睛,感受着自己唇上的觸感。
自己到底做了什麽,讓這一世的楚鳳歌竟然錯了位?
還能……扳回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