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封賞
在衆監生離京城不遠的時候,楚沉的風寒漸漸好了,在沒說過胡話,仍是那個年少皇子的模樣,偶爾同衆人嬉笑,也毫無異狀。
衛鶴鳴被他那胡話折騰了這些日子,本已經做好了面對前世楚沉的準備,卻不想楚沉竟沒有絲毫改變,讓他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倒也頗爲好笑。
臨近京師,這一群監生紛紛在官驿洗去了一身的風塵,重新将發髻挽得一絲不苟,家中富裕些的便是珠袍曳錦帶的富家少年打扮,囊中羞澀的也是一身白衣寬袍名士風流,有的佩文劍,有的佩折扇,個個又變回了京師裏那些翩翩少年,哪還有叙州時灰頭土臉的樣子。
待到衆監生進京城的那日大有萬人空巷之勢,主道兩邊街上樓上竟是摩肩接踵,不知道還以爲是逢年過節,倒把這群監生吓了一跳。
“怎麽這樣多的人?”有監生嘀咕了一句,連馬都被驚了一驚,連拉了幾次缰繩才穩住。
前來領路的官員笑道:“幾位小公子還不知道罷,你們早就出了名了。”
衆監生一愣,仔細聽那人群裏,竟還有喊着他們姓名的。
那監生仍問:“我們哪來的名氣?”
官員這才笑着跟他們解釋。
專門派國子監監生出去治理瘟疫,本就是景朝開天辟地的頭一遭,再加上他們又都是少有才名的公子哥,那便更有談資了。
這還不算完,前一陣朝中大臣跟這群監生一來一往互相駁斥的書信非但在朝堂上被朗誦,甚至被印在了邸抄上公之于衆,這群監生有不少用詞辛辣大膽、又文采出衆的便出了名。
京城的說書人們早就扔了那些情情愛愛的段子,歌功頌德的陳腔濫調,講起他們這些少年英雄來了。
甚至有些說書人爲了讓百姓讀懂那些駁斥的書信,還給翻譯成了通俗的口頭語,聽得這些平民百姓大呼過瘾。
本來嘛,百姓早就看這些錦衣玉食卻隻會嘴上把式的大臣們不甚順眼了,隻是敢怒不敢言罷了,現在非但有人替他們罵,還罵的理直氣壯有理有據,而且這群替他們罵人的還是一些白身少年,正在外面做些利國利民的大好事——自然一傳十、十傳百,讓這些尚未及冠的監生先出了名。
衛鶴鳴聽了實在是忍不住笑,他身後的一衆監生聽了這話個個目瞪口呆,羞也不是,騷也不是,得意也不是,竟全都紅了臉。
衛鶴鳴細聽上面姓名,忍不住向後揚了揚脖子,笑道:“文兄,你這下可是出了名了!”
那文初時文監生正是言詞最利的一個,此刻正薄紅着一張臉斥他:“你這時倒來看我好戲,當喊你名字的少呢?”
宋漪沒臉沒皮地上去追問那官員:“大人,那說書人是怎麽說我的?”
那官員看他一眼:“閣下可是宋家公子?”
宋漪點頭:“正是正是。”
官員憋着笑說:“宋家公子宋漪最是機敏過人,想出那煮沸污物拒敵的法子,又将那賊寇熏死在地道中,京中早已傳遍了去。”
宋漪大驚失色:“怎麽淨傳這些不幹不淨的事情,倒是傳我些好來?”
賀岚一扇子敲在他頭上:“你當你做了什麽好事呢?出的可不都是這些跟屎尿沾邊的計策。”
宋漪欲哭無淚:“早知如此,我便不出這馊主意了。”
衛鶴鳴早就笑倒在一旁的楚鳳歌身上,半晌直不起腰來。
“衛小郎君——衛小郎君——”樓上有女子呼喊,衛鶴鳴一擡頭,便看見一少女擲了一枚香囊下來。
衛鶴鳴伸手一接,正将那香囊攥在手心,沖着樓上女子揚眉一笑:“多謝這位姐姐。”
樓上的一衆女子嘩然,竟都向下抛了物件來,各自還喊着不同的名字。
什麽“文公子”,什麽“賀公子”,還有喊着“小王爺”和“五殿下”的——
擲繡囊荷包手帕絹花的也都罷了,竟還有扔果子下來的,這群監生就是鐵打的也知道疼,紛紛閃躲着天上下來的東西,一邊還抱怨:“衛小公子也忒不講究,你自風流你的,怎好帶累我們跟你一起挨砸?”
衛鶴鳴攥着那繡囊哭笑不得:“我如何算得上風流,你們也不看看,那姑娘年方幾何,我又多大歲數。”
監生們不肯聽他辯解,嘴上尤不饒人,那文監生終于得了嘲笑他的機會,很是奚落了他兩句。
衛鶴鳴搖頭:“罷,罷,我去還她便是。”
說着便要縱馬向那樓走去,卻不想被楚鳳歌截了路。
楚鳳歌挑了挑眉:“你還要去見一見那女子?”
這話剛一說完,就聽樓上一聲:“小王爺——”
竟從天而降一個果子,直墜到楚鳳歌眼前,若不是他伸手一接,隻怕他腦袋都要被砸開了瓢。
衛鶴鳴在一旁大笑:“你還說我,我看殿下你也受歡迎的很。”
楚鳳歌盯着手裏的果子,竟有些愕然。
衛鶴鳴忍不住湊過頭去,“咔嚓”一聲咬了一口果肉下來,邊嚼邊道:“這果子倒是甜的很,殿下可以嘗嘗。”
話罷,又将手中的香囊塞進他手裏,笑着說:“香囊也是殿下的,果子也是殿下的,這下可好?”
說完,便一溜煙騎馬追上了前頭的人。
楚鳳歌愕然的眼垂了下來,嘴角終于有了一個極漂亮的弧度,嘗了嘗那缺口的果子,果然是甜的。
“殿下——再不走,就趕不及時辰入殿了!”
少年着一身紅衣,騎着銀鞍白馬,在墜落的香囊羅帕中沖他揮手高呼。
正是記憶裏那個人的樣子。
隻不過這一次,他不再是旁觀者,而是少年眼中映出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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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皇宮,各人皆得封賞。原本聖上是想加賜這些監生們官爵的,隻是那國子監祭酒說他們年紀尚小,性情不定,怕加官進爵反倒害了他們,今上才隻賜了絲緞良田,爲首衛小解元啊,還得了一所禦賜的宅子呐!”說書人将那醒木一放,這才算說完了這一整出戲。
下面有人問:“那這群監生都隻得了銀錢了?”
說書人含笑道:“也不是,有個運氣極好的,有個運氣極差的,不知諸位想聽哪一個?”
下面的人便嚷:“你别吊人胃口,直說就是了。”
說書人這才展開折扇,道:“運氣好的這個呢,就是當今五皇子殿下——不對,如今該叫安王了,因着這件事封了王,得了封地,隻是如今年幼,所以皇上特準他留在京中。而運氣不好的這個,便是文瑞王殿下,因着迎擊賊寇不利,沒得了封賞,還被聖上訓斥了一通——如今正在家中閉門思過呢。”
隔間裏的少年聽到這,忍不住将茶水重重放下。
賀岚一手撐着頭,眯眼道:“怎麽着,解元郎又聽不得小王爺的壞話了?”
衛鶴鳴盯了茶水半晌,有些氣悶:“我隻是覺得不公罷了。”
文初時嘴上最沒個把門的,又是一個腸子:“本來就是,若是當真如此也就罷了,可小王爺分明是幫了我等大忙,那兩夥賊寇也并非一路人,怎能就這樣不分青紅皂白,怪到小王爺身上?”
賀岚看他一眼:“噤聲,這事也是你我議得的?”
文初時悻悻地閉上了嘴,又一掌拍去了宋漪正去摸點心的手:“吃吃吃,你也就知道一個吃。”
宋漪嬉笑着揉自己的手:“你又拿我撒氣。”說着又将一塊點心塞進了文初時的嘴裏:“聽話,多吃,少說。”
文初時氣得直瞪眼。
隔間外的說書人複又說起了少年監生赈叙州的折子,其間劇情有真有假,他們聽得倒也有趣。
說到衛鶴鳴請命時,說書人道:“說起這衛小解元呐,可是不得了,前幾年說的那個九歲解元郎,就是這位了。這衛小解元生的是唇紅齒白、眉清目秀,一眼望去便是個俏郎君的胚子……”
宋漪“噗”的一聲笑出來:“這是将你當那情愛話本裏的酸書生了吧?”
衛鶴鳴勉強的笑了笑。
賀岚知他心情不好,沖他們擺了擺手,示意他們聽書喝茶就好。
說起來倒也有趣,叙州一行,竟讓這四人熟絡起來。更巧的是,這四個人在詩詞一道上都爛到了家,但凡詩會,這四人便找借口一同溜出來,不管是吃個茶還是閑聊,也都那勞什子詩會要舒坦的多。
平素裏衛鶴鳴都是言笑不忌的一個,可現在他卻沒心思笑鬧,隻反複思索着當日朝中,衆人皆得了賞,獨獨楚鳳歌一個跪在階前被訓話的模樣。
那挺直的腰杆燒疼了衛鶴鳴的眼,連他得的賞都沒法讓他高興起來。
自那日進殿起,楚鳳歌便一直在家中閉門思過,連今日他尋上門去,也沒見上他一面。
他不是嫉惡如仇的人,可就獨獨那一刻,他見不得楚鳳歌委屈。